2023.09.05
紀念一對一生浪漫主義的牽手伴侶----我的岳父岳母王鎮華與林怡玎
死生契闊 執子之手
這兩年來，一直想動手寫文章紀念我的岳父與岳母，王鎮華教授與林怡玎師母，這對我所知道幸福攜手了一輩子，最終甚至跨越了生死鴻溝的浪漫主義情侶。之所以遲遲沒有完成，是因為自己的身心狀況無法承受有待提升，而且也拿不定角度去描述這個真實的故事：一方面我自己每次只要想到他們兩位，不管人在哪裡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而陪伴太太采元和女兒小艾一路走過來的哀戚悲泣也同樣是整個家庭不可承受的痛楚。另一方面我個人其實非常佩服崇敬岳父岳母的人生直至他們終途的選擇，而這跟這個社會對生命職涯及人生尾聲的主流見解，以及部分親友的傳統宗教世界觀是大相徑庭的。
但我還是選擇寫了，因為我覺得傳遞出這個真實故事的理念與價值是我的責任，而且非常重要……所以有緣的讀者們，特別是一些親朋好友，如果不認同這篇文章裡面的某些生命價值和選擇請自行離去，我們尊重你的人生觀但不會改變我們的觀點，大家可以相忘於江湖，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
「人這一生，也許是為了朋友來的」～我的岳父王鎮華教授
王鎮華教授和林怡玎師母是創立德簡書院的山長夫婦，夫妻都是成大建築系畢業，是我父母大學時代的校友，他們更是一起在解嚴之前的年代就參加成大一個奇特的人文哲學社團「Σ社」，成為一輩子來往的好友。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意識到爸媽有這樣一群奇特的朋友，每年定期聚會一到兩次，在聚會上每個人都能夠說出一套自己獨特的生命哲學跟見解，然後在沒有喝酒的情況下彼此爭辯到面紅耳赤近乎吵架，直至深夜告別都還在探討人生意義，然後週而復始地每年相聚相談。
後來年紀比較大了才知道，這群長輩裡面有台灣麥當勞的總經理，六和機械的副總，統一集團總經理，竹科的高管，成大、清大、政大的教授，上市企業的連續創業家，以及從建築專業轉而創辦中華文化傳承書院教育的王鎮華夫婦。
那個時候，我完全是深深著迷於這些長輩們特立獨行的生命歷程和經年友誼，從小學開始就每次央求要跟著爸媽去參加「Σ社」聚會，全場專注聆聽這些長輩們對於這個世界和人生的精彩見解、歷練和論證，至於因此而結識了後來一生的良緣采元，就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三十年後，難以承受的別離
時間來到2021年3月2日早上，我已經記不得是在什麼情況下，倉惶之間跟著采元姐妹來到現場，看到她們的母親安祥地躺在那裡，我的岳母林怡玎女士，就像睡著了一般閉著眼睛、表情安祥地躺在那裡。那天為了照顧女兒小艾和應對母親後事，我們夫妻必須分頭進行，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采元究竟是怎麼度過那一天的……她是如何跟姊姊面對警察、法醫，還有姍姍來遲的檢察官，連續三到四次重複詢問細節……堅強處理完所有事情，直到晚上采元終於在我父母家淚崩倒地，而小艾才很膽怯地對我們說出阿婆曾經提過的選擇……原來這一切早就已經定了。
我也是從那天開始，覺得自己撐不住了，必須去尋求身心科醫生的幫助拿藥吃才挺得下去。我沒有在2019年因為脊椎手術後遺症造成的長期疼痛失眠，跟極度擔心公司未來而提早回去辦公導致的憂鬱症想要自我了斷時吃藥，沒有在2020年被財大勢大的前東家持續濫訴纏訟攻擊以及承擔創業時遇到的一切艱辛而吃藥，也沒有在經歷岳父王鎮華中風後決心離開仙去時吃藥。
但當親眼看到一生溫婉可親，永遠對岳父、學生、家人、同事都多有關注照料的林怡玎師母，平常做飯時總是會記得我喜歡吃醃蘿蔔跟泡菜的岳母，那天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邊時，我真的撐不住了。
即使開始了看診吃藥，但參加完岳母告別式的當天下午，我還是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完全無法站立，並且發生了持續性耳鳴，一直至今無法痊癒。
跨越生死鴻溝
岳父王鎮華，一生至情至性，認真對待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與人物，醉心於建築與中華文化的薪火傳遞，才華高絕的同時勤做學問與講學至死不渝。他是研究台灣傳統書院建築與中華園林的專家，同時在易經、老莊、佛學、儒學、西方哲學、心理學、蒙特梭利幼教、國畫、南管、傳統藝術與茶道等領域都有很深的研究與實踐，在文化、建築、幼教等各領域的學生眾多。他更是一位有實證修行的大居士，2020年初嚴重中風之後堅強面對各式復健半年，終於確定再也無法恢復到足以言喻傳達他一輩子熱愛的理念與學問之後，就開始拒絕一切治療包含三十年糖尿病的胰島素注射，並且完全停止進食，而他直至七天之後都還保持著意識清醒，最終在那個週五的下午，趁著家人在廚房跟客廳忙碌時，他跟居家看護簡短清楚地打了聲招呼：「我要走了，再見！」之後，就呼出了最後一口長氣，瀟灑開始了他下一步的旅程。
在後來這幾年，我跟采元各自長期療傷復原的過程中，我決定邀請采元一起去做了夫妻諮商，在諮商的情境下，我才終於了解到岳父母之間連綿一生的相守情深，原來早在采元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岳母就已經事先對她宣告「爸爸身體不好，未來要是有了什麼不測，我會選擇追隨他而去，你跟姐姐務必要照顧好自己……」。采元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直接拋棄了自己的童年變成一個大人，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照顧跟承擔眾多親朋好友的遭遇，並且積極培養能力想要留住自己的爸爸媽媽。
但是王鎮華與林怡玎這對神仙愛侶啊，從大學開始就相愛牽手，一路成家立業互相支持，王鎮華為了自己的理念，離開穩定的建築系教授職涯，獨立創辦書院傳承中華文化，林怡玎則是放下了自己建築師的專業發展，追隨照顧王鎮華，一生辛苦持家，省吃儉用之外還學習投資，並且主持了自家的土地改建，讓兩袖清風與書院講學維生的岳父，一家最終有了安身立命的住所。
這對愛侶一前一後的離開，全部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與意願，在我看來不但是至情至性的選擇，更是具備了大智慧與大勇氣地面對人生終場，跨越了生死鴻溝的阻隔。女兒小艾甚至在他們離開的一年之後，每天晚上都還可以見到他們相攜相伴前來探望孫女，最後在告知小艾他們必須要啟程前往另外一個美善的地方之後，我們才真正做到永訣。
有些沒有學透的宗教人士總是拿著那些迂腐封建的傳統概念，硬是要套用到別人家屬身上製造負罪感以彰顯自己或是牟利，為什麼不去看看這個醫療手段昌盛的長壽時代，到底有多少現代人能夠符合古人口中的「壽終正寢」呢？
我認為人的一生在已經完整對國家社會發揮價值，對親朋好友盡到責任，對一身才華淋漓發展，最後能夠在自己人生末尾意識還清楚健全的時候，替自己的生命決定一個終場結局，並且在盡量不妨礙到他人的前提下執行到底，這絕對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大事！我只是遺憾在台灣這個顢頇的社會還不夠進步，明明已經有更好更無痛的手段去協助這些長輩們如願以償，卻因為落後傳統的思維綑綁而讓長者跟家屬都動彈不得。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莊子·養生主
每次看到莊子的這句話，再想到岳父王鎮華在世時說的「祭祖時我都會看到那從亙古祖先連綿不絕傳遞到我身上的薪火」，以及我們說到底其實是星際間流轉的塵埃所形成的存在，我都會覺得生命是如此的稀有和不易，而我們又太容易被一些事情綑綁而忘記自己的本來面目。
采元每天四點起床的鬧鐘聲，其實多少都會喚醒已經持續淺眠的我。這一年來見到她堅持不斷燃燒自己生命似地，每天跟團隊夥伴一起編纂校對岳父的「易經」講學遺作、製作書院理念傳承的網站，竟然還同時完成了一本岳父母的紀念文集「信步回家」、她自己的二十週年空間設計作品集和展覽策劃，以及一本漂亮家居的精彩出版著作，我只覺得既心疼又敬重。
我認為我的岳父岳母王鎮華與林怡玎，他們留給這個世界的其實是一整篇「愛」的演繹：從他們自己的相識相知與相伴相守，以及不管是在建築領域跟書院教育都培養出無數優秀的學生，更是一生持續用愛澤惠親友，養育出熱愛生命與世界的一對勇者女兒，到最後跨越生死的相愛……
願我這遲來的一點小小心意，能夠紀念他們充滿光輝人性的存在，也希望對他們的意志和理念傳承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抽空參訪書院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