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15
中國藝術的特質
我會去探討「中國藝術的特質」原因頗多,一方面是由於在中原大學教授基本設計課十二年,學生被我們訓練得只懂欣賞西方藝術,反而對於中國的民俗及藝術品不知如何欣賞,令人深感遺憾。十年前,我開始收集中國造形的資料,才深知中國造形之豐富。另一方面是我在研究中國建築時,發現其中有些抽象的感覺,很難將其歸類,而它卻深深影響所有的中國建築,於是我把它發展出來;而且在中國的「禮」(生活方式)、繪畫、音樂、戲劇……各方面也有同類特質,所以我也收為內容做為實例。經驗這些之後,我才發覺我所整理的就是中國藝術的特質。
當時,整理後還不敢發表,因中國藝術的特質,第一項就是「很有生氣」,「生氣」在我們教學之造形概念中,便不知要擺在何處?但談中國藝術不談「生氣」,等於什麼都不能談,這時才體悟中西美學的不同。由於中國的東西是活的,我雖然已整理過七、八張綱要,卻難以適當分類,總覺有所不妥,很難兼顧各個層面。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將其置於周易的框架上,才發覺非但妥當,而且一些平常的字眼,開始轉生出許多新意。
真正的文化是平凡且深刻無邊的,不易講明,卻能使人終身服膺;換而言之,真正珍貴的東西,我們有權利不開口,反而講出來的常是些糟粕。但在這文化的危機時代,我們被學生及西化人士逼得得說出中國藝術的特質;我們非但要講清楚,更要將它寫出來,讓他們明白中國藝術的深處妙處。
中國藝術簡單歸納,包含三個特性,首先是具有主體成長性,所有藝術品均和主體有關,怎樣的人就會有怎樣的藝術品。這種人格論的說法,很難論定,說得不好便會壓抑天才,但一個人的人格特質會影響他的藝術創作,也是不言而喻的。第二就是實踐性,中國藝術談論得再多,並不等於會做;道理講得再深刻,對於那些會做的匠人而言,常常反而好笑,因為他知道雖然你碰到了些深刻的東西,卻不太相干,還沒真正進入。第三個中國藝術動人之處,即是它的整體性,因為不論主體性或實踐性,必然具整體化。蘇東坡曾說:「無窮出清新。」我想在座對中國文物欣賞愛好的朋友,縱使中國文物給人無邊無底把握不住之感,我們敢去面對,甚至會面對到背後漸漸浮現的主體(作者自己與觀者自己)。以下便是我把它放在周易的框架下,較詳細地由各個角度對特質做介紹,使易經內容與中國藝術特質也做一對比、探討。各節先介紹易,再介紹相關特質。
整個宇宙人生究竟是命定的或是自由的,中國文化不如此談論;而認為宇宙間的一切種種,其根源是一股創生力量,不斷地往前開展。在「乾」字中,左邊太陽由地平線昇起,右邊草的芽正要突破地表,那個生的力量就是「乾」,所以「乾」是「活」的,有「生氣」、「生機」的,是「飽滿」的。我們傳統的美學形容詞上,談到藝術品的飽滿,即是稱它相當有生氣;具體而言,即如「天行健」。 然而這種靈活、飽滿的生氣並非最高境界,最高的境界是能生出這種生氣的「生生」,傳統的用字即「留白」一詞。但一般的解釋層次不高,泛指空白,西方繪畫大多是滿佈而少有留白,中國藝術品卻喜歡留白,這給了生活排得滿滿的現代人有自由聯想的空間。另一個較高的層次,就像我們聽音樂會,演奏結束了,卻還能餘音繞樑;任何藝術在形式外,有其弦外之意,可令你真實的感覺到,內心深深感動,這就是中國藝術留白的第二層意思。而留白最難展現的層次,便是湧現生機,如一個最會講話的人,不是滔滔不絕使人產生壓迫感,而是他起了頭,大家盡興談論時,他反而並不多言;藝術品亦同,它不會用累積法來轟你,簡單幾點動作不多,便讓你活了起來,這就是最高境界,也就是要有餘地、餘韻。留白雖可將它說成具體的「空白」,倒不如說是個「沒動沒畫,卻能湧現生機,蘊含豐富意義的地方」。
在乾之後,所凝聚成的就是「坤」。如跟人說話,我用心去講,這是生命的興發;在講完後,留在錄音帶的聲音,或每個人心頭的記憶,就是坤――是客觀存在的。坤這個字,左邊是土地,右邊的田,向上下延伸,也就是指大地,在客觀中最具體的即是大自然。傳統論美的字眼中所謂的厚實巨大,山水所謂高遠、深遠、平遠,都是指自然客體內容之豐富。
大也表現在深度和層次上,不論是人或大自然,其大已不只是尺寸上的大,且是層次上的豐富。同時,這個大,是蘊藏在細微之中的,一海之大,一勺水就有;一山之大,一鏟土也具足;人生之大,由你當下的態度,便可知七、八分了,至少某一階段如此,所以大就在「微」之中。此又微又大的坤性,可用「履霜堅冰至」代表。要了解乾,就是天行健;要了解坤,就記得履霜堅冰至,冬天大地冰封,那是一點一點冷起的真實過程;就如同有煙癮的人,也是一根一根抽起,有一天他沒了煙,就不能做事、聊天。整個易經大半在談生命的「防微杜漸」,人生重要的都在當下中。從坤中,我們可見二個特質:就是講究厚實,要有深度、層次,都是指其豐富而言;另一特質便是懂得精微,在藝術造形上,能用微的民族畢竟不多。
乾坤不是概念,中國人認為一切根源來自乾,乾再生坤,但乾與坤都「不對」(拒絕概念化),它們是萬物的根元;乾所引發出來的第二層,就是陰陽(就理言)、仁義(就人言)、剛柔(就物言)……要具體的談,即第三層出現地人天三個系統,地是大自然的系統;而大自然中最獨特的就是人的系統,尤其是人心;第三個系統即是天,人類想了解人和地,因人地均是形而下的,想了解形而下具體的事物,自然會想用道理去解釋它,「理」就是形而上――天的部分,故中國人所講的形而上是具體的抽象道理。道理人人可講,而其中是否有真理貫穿「一以貫之」就不一定了。從地人天發展出質樸自然、安立人心、講理敬天三個特質。
中國人向來重視物質樸素的本性,人心由此安立、發展。如果站在投資的角度去購買藝術品是危險的,見了會令人起貪婪之念的藝術品,最好不要購買,否則便會浸淫在銅臭之中。藝術品是有精神的,接觸到好的藝術品,就如接觸到好老師;反之,無異於和魔鬼共處。好的藝術品不用言語,便能使我們的心靈受感染,安定、上進的感覺便能由心自然升起。天的系統是講理,藝術品本身蘊藏著深厚的哲理,是最無言的雄辯。
由質樸自然和安立人心二特質,合成人與自然所衍伸出的一種平和、和諧的特質。西方人和自然的關係有對立性,即強調克服自然、人定勝天;但中國人和自然較重和諧性。至於人與天之間,西方的人神關係是緊張的,在哥德式教堂中,神是高不可攀的;但在中國寺廟的造形與空間卻是可親的,和我們日常生活密切不分,人神間的關係是調和的。老子和中庸裡都談到「配天」,所謂的天功人代、開物成務均是指人與天地的關係,無論是「平和」或「配天」都是人和自然、人和天和諧關係所產生的特質。
一個自然而飽滿的生命,就像個小孩,有了自覺後懂事、充實,逐漸成長成熟,但他還是得面臨一生的大限――死亡,自然人也許無所謂,有習俗的安排,但一有文明後,人便要求了解生死的問題,而也有了怕死的現象;就算不怕死,有限的生命如何克服?人死後是否進入虛空?這也不是個愉快的問題。中國文化突破的一個方法是――德。這個字,二千五百年前孔子便對子路說過:「由,知德者鮮矣。」而今我們要將德加以闡明,即「在生活中,面對自己的成長,透過做,得到各種本性的心得」,此實踐心得就是德。在阮元的經籍纂詁中,德共有一百七十多條註解,還是禮記的「德者,得也」講得最清楚。
在生活中不能光用腦去活,更要用心去活,用腦是認知、利用某物,用心則是自己真心去做,利用是將它當作工具,做則是強調身體力行,長在身上的心得,便是有德。藝術不僅不能脫離,更須面對生活、成長,有些現代藝術脫離了生活、令人難以理解;而藝術若不能從面對自己出發,那他藝術的出發點都還沒找到,如何可能坦誠地暴露自己的種種真性情?如果藝術家在創作前便先有預設、設限,不敢講真話,那麼便喪失了藝術的動人之處,不敢「自恣」(禪宗自剖之意)、說真話,這就連藝術起碼的美的基礎,「真」都沒了。唯有真誠,才能知道自己成長問題之所在,但「強調」一點不等於做,愈聰明的人愈會用「強調」偷渡「做」;而藝術說得再深刻,仍可能「說得像哲學家,但做得卻像個傻瓜」。這就是中國主體的文化,畢竟做過以後的了解,和思考上的理解是有段差距的。
由德之中,可得澄明朗朗、簡易(乾淨俐落)、主從分明、時位四項特質。德流露的特質是澄明朗朗,中國藝術品不談怪力亂神。甚至漢朝談神異都很樸素,總之,「神秘入玄」就偏離了澄明特質,得「明朗入玄」才是中國的玄。學問會越做越複雜,實踐則越做越簡單。做學問,因要開展,必然會越來越複雜,而實踐則勢必整合出簡單的途徑。中國文明、文物是走實踐的路,以實踐去接近、面對整體,所以中國藝術品有種簡明的動人。
中國傳統文化是如易經所謂的「簡易的」,而後來的某種複雜現象,可能是來自佛教和金人文化影響所致。戰國時複雜的「錯采鏤金」圖案,是由層次組成的複雜,且只流行於王宮之中,在士大夫間則普遍流行著「初發芙蓉」的簡易之美。古董市場常說的「乾淨俐落」,便是在說以簡易的處理手法,明快地掌握了複雜的內容。德在心中累積而成德,透過親身的體驗、實踐,使得一切越來越簡易。
我們是以德行定人尊卑的,尊卑反映在造形等藝術上則出現主次、主從。尊卑非階級,由德行決定的是尊卑,力量折服的才是階級。造形不能沒有重點,甚至在層次中也有主次,如在圖案的層次中(主紋、次紋、底紋)均有主次。
透過德,整個時空觀念會有所改變。時空有三個層次,第一是用理性處理時空,即時空二分,如我們看鐘錶所知的時間,看幾何座標所知的空間,兩者是獨立不並存的。東方人能欣賞「靜中有動」(如白石的蝦),而西方人卻得將它畫出(如下樓閃動的狗腳),才能體會。第二層時空是合一的,即凡是有關生命的東西有時間就有空間,兩者並存,就像中國人的一柱香、一盞茶、一頓飯、一個時辰,都是時空合一的。而心中有德的體會以後,其實踐感動非但時空合一,更可超越時空(感動中忘了時空感或有超越時空的意義),這便是中國文物的時空觀念,是時空的第三層意義。當我們感動於自然的季節感,音樂性的線性感,亦即生命的流動,即屬此層的察覺。在第三個層次是尊重主體的節奏,中國的長手卷、四面廳……甚至任何文物、空間動線在把玩觀賞時,其快慢欣賞者是可以自己控制的;但西方藝術則是以創作者、表演者為主,而非以觀賞者為主。這樣的時空觀,以生命為基調,很重主體性(如「閒」情逸緻),我們叫做「時或位」,時位的局部裡有整體,因其設計時,並非以視覺結構為主,而是每一步都用心在做設計,所以局部中有整體;用時間來說,即是剎那中有長久的時間感。
人生本有三個階段――開始、壯大、終結。自然的生命乃由開始而至終結,但人文的生命卻是以自我成長的終結來面對別人的開始,此時一切便有不同。自然生命的始終之道,就是生之道;一個人文生命的終始之道,乃是以你的終(成德)面對子女的開始,或社會上不成熟人的開始,這就是生生之道。前半生以充實自我為主,後半生則是服務人群,此即王道思想。由此我們得到兩項特質,首先是含蓄。現在某些含蓄,已發展到酸不可聞的地步,相當的世故,真正的含蓄,即如天才面對自己德的充實,也會有所謙遜,因天才是在心領神會時,方能展現才氣,而總有江郎才盡之時,論語中言及,即使有周公之才之美,但驕傲的話,終將不足觀矣,所以中國文化是最懂得珍惜天才的,因為它知道如何指導天才。為何以天才來強調含蓄?因天才若放肆,便薄了。常見一些藝術品,頗有才氣,然而它卻缺少了中國藝術品內斂、凝聚之感,故含蓄的展現,是面對自我充實的必然結果。在充實之後,服務社會,則散發出貴氣――這是一種自爵,中國文化從不用人爵,向來以自爵或天爵作自我肯定(譬如素王「素其位而行」即重德位)。許多賞玩中國藝術品者,品評態度頗為狷淨,甚至狷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那在他賞玩的物品中,必然缺少貴氣――這並非朝廷的官味、富豪的金粉氣,真正貴氣是在充實飽滿後為人服務而產生的;換言之,心中有別人有大眾,即充實之貴氣!
就像孔子遇見隱士,隱士說孔子如喪家之犬,孔子回答:「我不和人生活在一起,難道和禽獸為伍?」那些隱士雖高,卻只能獨善其身,孤芳自賞,因而缺乏那股為人服務的貴氣。有貴氣者,不必是、而常常是栖栖惶惶如喪家之犬,我們不以成敗論英雄,而以心態、作為論貴氣。一個人若是只懂得孤芳自賞就易自戀,美國大學頗為流行,在中國文化中也有不少這種人,狂一膨脹,甚至看不起天下人。蘇東坡早期亦是如此:「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有天夜裡,他夢見觀世音,蘇軾把這看不起人的苦惱告訴觀世音,觀世音回答他:那你看看自己吧。蘇軾一夢醒來,成了最能體諒人情世故的「解人」。中國有些藝術品看似俗氣,而它卻是頂尖的,即因其中充滿貴氣。真是一紙之隔啊!
談到這裡,易經的人生框架已大致完成,言及架構的內涵,即是乾卦的「元、亨、利、貞」四字,六十四卦的內容亦盡歸於此。所有的中國藝術品都講究這四種感覺,這四種感覺可稱之為四氣――欣賞藝術品時,心有所感覺而流露於呼吸變化者。元即是大自然的大;大容易流於博雜,故其次要通。如何通?就成長而言,就是尊重自己成長的節拍,看自己成長的需求去學、去做,以主體去消化就能通。但一個人在大與通之後,常易流為自我享受,若能走入社會,為人服務,栖栖惶惶,便能有益於人類社會。真利,尤其要注意適當。易經文言:「利者,義之和也。」中庸:「義者宜也。」所以大師級的藝術作品,就是能做到適當的表現而不做作。一作怪一誇張,便顯出小氣。貞,是指在亂世渾濁中仍信有一正路,根源在用心的純正。有次一位朋友拿了個漢代圓形的碟子,腳是正方形的,朋友說腳很正,我一看是歪的,我再用心端詳一番,形線雖然有點歪,但由作品中可見他虔誠地在捏那個腳,因而有了正的感覺。某些現代藝術之所以不能吸引我去收藏,在於其出發點便有市場導向、有理論形式的預設,用心不平正,自己都難以說服自己,更甭說感動他人了。中國大陸的藝術品有些不再是中國的線條,所見的不少是誇露式的社會教條式之線條,那就無法面對自己及人性的真實。小心那種虛誇外露的感染。所以正,不是左右的對稱,而是用心的純正。
由元、亨、利、貞中,探求出四項特質:大氣、舒暢、適當、正信。大氣的大,是言其厚實(豐富),前面已談過。舒暢也就是圓融、溫柔,這溫柔並非男女柔情,柔更不是軟,藝術品和人一樣不能軟。有時看宜興壺,雖然精緻,卻缺乏手感,缺乏生活使用的厚度,那種來自生命的觸覺、厚重,而成了只適合放在架上的精緻品。這柔字是特指來自對人與人之間的尊重,一個主體對另一個主體自主性的尊重態度,這便是柔,而不是以技術震撼控制他人。藝術家在創作時,是解衣磅礡、目中無人完全的投入,謙虛地像小孩般專注去做,只求自我感動,所以柔是主體性藝術的特色,就像中國書法線條、太極拳、南管……等藝術均強調柔,所謂「專氣致柔」以求生命流動的感覺,對他人沒有壓迫而有所保留的感覺,這種溫柔直是圓融。適當即是求平實中的恰當,不作怪,平實中見其偉大。心中有正當信念、擇善固執,所完成的藝術品就能自正正人――這絕非執著於形式上的對稱。我喜歡看但不喜歡購買某些現代藝術品,是由於它已避重就輕,直接玩起造形,只想以形式或觀念去控制別人,因而失大之真,沒有正的感覺。而大與正,正是生命的特性。
若不敢追求這四項特質,便會產生短路現象,由負面而言,就是藝術品充滿了火氣――想以刺激、技術等控制別人,而非真正面對藝術的內涵。這些就都是短路了。
中國藝術品求「意在筆先」,所謂的意是指生活的意見,目前許多藝術品的技術已是世界水準,卻常對生活沒意見,令人有不知所云的感覺,所以我們看到的,只是些工藝品,而非藝術品。藝術必面對真我,具有人的靈性,雖不了解,也能感動你我。而那些工藝品只是在玩弄材料特性、追求感官刺激,缺乏意在筆先的意,只有「筆」,也可以說已無法「役物而不役於物」。宜興壺的衰敗,原因之一即是如此。另一極端,把茶壺故意做得很稚拙,則是學習漢代造形,一味講求外形質樸,也失其正。藝術品之難即在此,過猶不及,難以兩極兼具。這要有真誠的勇氣、工夫!
陰陽並非不可得的神秘感,而是兼融兩極,用心去創作藝術便能擁有。用一個字來講,就是「中」,不過分也不拘束,追求兩極調合。
中國的美學並非止於視覺或觀念,孟子說「充實之謂美」,美在於自然人生的豐富,藝術品也會因人的豐富而豐富。怎樣的人,就有怎樣的藝術品。如現代佛像,在臺灣充滿市儈氣,大陸則充滿教條氣,令人不敢領教,都失去了那股純正虔誠之美。我們相信的是人和藝術的一致,追求的是自然與人性的豐富,藝術現象於是有了包容性、一貫性,因而可久可大。
以上這些特質,都是整個人的生活老實去做,才會流露於作品上的。反之,直接想在作品上撲捉這些特質,很容易流於刻意做作。當然,用來反省、欣賞、評價,是有用的。
這些特質在中國綿延了五千年,甚至可說是七千年,其間也有其變遷。早期藝術品比較渾然,地人天三系統相當飽滿,春秋戰國後注重於「人文」,漢代之後更進一步滑落到政治的「治道」,甚至於「術道」,由於術太具體太宰制,於亂世則有冥道、天道的出現,至今則什麼都有。今天除了中國本身的變遷,再加上外來的衝擊,狀況相當混淆失序了。雖然外來的科學、民主能消除我們所不能改變的貧窮和專制,但科學和民主所帶來的僅是人權,即身為一個人要生存起碼的自由。但有了人權,還是有如何做人的問題,而中國文化的重點,即在有了人權之後仍有的人格的文化。我深信欣賞中國文物的朋友,那怕他們成了社會上獨特的一群人,但他們延續了中國人格藝術的欣賞,懂得文物中感人之處,雖然西方藝術帶來極大的衝擊力量,幸而有愛好中國文物的朋友,接續了文物的精神。也許我們還比不上西方博物館中的研究保存者,因他們那種尊重、虔誠的態度,是來自於他們知道那是人類靈性的呈現,是十分珍貴的。這次的衝擊是個考驗,中國歷史從不靠排外生存,他總是吸收外來文化,吸收消化是他的常態。然而吸收不能喪失自己,但――自己是什麼?相信欣賞中國藝術的朋友,較能感受主體性和藝術感人的關聯。
在中西文化接觸溝通中,我有句感言:「貞定其異,感應其同;同則相感,異則相動。」常見有些人在接觸西方美學後,再來看中國的美,反而不知如何下手,而且他心中的美學與生活是分裂的,私下生活是一套,研究談論又是另一種態度。其中有個根本問題:生命要如何使用?一種是為自己成長,自己受用;另一種是建立客觀事物,如追求科學知識、社會制度……等。生命能一心開二門,生命的潛力可用於成長自我,也可用於建立客觀事物,這也就是人格和人權兩種文化,或德行與人為兩種文化,這二條路倒也是生命難以避免的。但請不要以彼取代此,更要注意我們文化的特質偏重何者。
李可染的畫論中有言:天道酬勤,實者慧。這話在我們藝術教育中,已很難再傳遞下去,為何共產國家的藝術常得獎,只因自由世界的人不肯深下工夫。人的才智是差不多的,但人性內容的表達是靠技術,技術則是勤苦鍛鍊而來。實實在在的大努力,甚至終能帶來智慧。一個好的老師,就要能引發學生勤奮,而後走條實在的道路,才是藝術的正軌,方能獲得真正的智慧和感動。若想走捷徑或怪異的路,就不是正視生命的藝術。
我欣賞中國藝術的原因即是:「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它讓我體會到「闇然日彰,的然日亡」。現代人做事,常是有為有形,無情無信;做任何事都求具體或有力,做給他人看,說是多大的名家、多久的功力,看了卻無動於衷。日彰或日亡,尤其長時間反省下來,更是如此。藝術品要先感動自己,真誠去做。莊子說一個有心人掉一根針在地上,千年後有人會聽見。若有此心,才真是無為無形。無為是不預設、不設限,直接面對自然生活的真實,那要不在乎花多少力氣,或不在乎別人是否看見,真信便去做,其中即可能有情有信。若用心走藝術之路,雖闇然,必日彰;若只想一時取信於人,一味追求具體,這條明確的路就會越走越窄。我深信無論中國藝術現在處境為何,將來她在世界上必定是個大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