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昨天早上參加了怡玎的告別式，我並無悲傷與感慨，卻是奇妙地感覺到認識怡玎四十幾年了，竟直到最近這段時間才認真認識了她。這當然是因為她一直隱在鎮華身後，默默做出她的貢獻，雖然讓人深有所感，卻其實無從認識。直到這一次契機：如學梅、采元說媽媽終於為她自己做了一個選擇，才促使許多有關她自己的點點滴滴藉種種機緣浮現上來。

這一陣子，所有在FB出現的感念文字我都仔細閲讀了，而時不時就會有一些關鍵語句跳出來觸動我心目；我遂由此串連，逐漸構築出怡玎的圖樣，讓怡玎她整個人格在我心目中漸漸清晰浮現。

首先觸動我的是黃淑貞趴在書院地板上整理鎮華遺物，對鎮華、怡玎大學時代坐在水邊草地上的一張照片讚嘆其美之時，怡玎在旁說：「這張照片的代價就是一輩子。」這話可謂驚心動魄，涵義深沈；首先當然是表示一種終身的許諾，但這許諾是完全自由甘心的嗎？還是從後來數十年的發展回看，也不免多少帶有無奈與遺憾呢？單從怡玎這一句話來看是不清楚的，還有待其他關鍵訊息來確定。

記得在鎮華仙逝後的紀念會中，采元曾稱讚媽媽的建築才華，在怡玎告別式上也說她的建築繪圖技巧都是媽媽教的；佐以怡玎曾有一段時間在吳明修建築師事務所上班，據說吳明修曾說怡玎若不嫁給王鎮華，會是一位出色的建築師；則怡玎將自己的一輩子許給了鎮華，是有理由委屈抱憾的。但事實上有沒有呢？

據采元說：鎮華決定辭去教授職來自辦書院時，怡玎曾跟鎮華大吵一架。吵什麼？一定是考慮到家庭生活的現實，尤其在經濟上。其實當年我也曾對鎮華深致此慮，但正如采元所說：爸爸是可以為文化理想放棄許多東西的，首先就是可以不要錢；所以我勸不動他，連怡玎也勸不動他，於是怡玎就決定聽他的了！於是怡玎就此一肩挑起書院的後勤重擔，不但成為書院所有學生的媽媽，甚至從此幾乎不再有自己的朋友，因為她已把自己整個許給鎮華以及鎮華的書院了！包括進盡忠言、排難解紛、照顧孤弱、補苴疏漏，就更不用說備料備食種種瑣事了！采元曾述及媽媽精於數學善於理財，小時常陪媽媽外出到各市場店肆還有證券公司等等去辦事，這才解了我心中長久的懸疑：原來自從鎮華辭教職辦書院，我一直有個疑惑不敢問，就是你家的經濟生活是怎樣維持的？（因為夫妻倆都沒有去上班，鎮華雖也有機會接一些委託研究的案子，畢竟並沒有穩定的收入呀！）到此我才明白，原來幾乎全是怡玎在作整體性的照顧打點，開源節流；原來怡玎根本就是鎮華以及書院的護法！

於是終可以說到怡玎的選擇了！采元說這是媽媽終於為自己做了一個選擇，其實這話不免有語病，好像之前怡玎都是在為他人籌劃乃至為他人活而沒有了自我，但其實不是，我覺得毋寧說怡玎自始自終都非常清楚這就是她的選擇，也就是她的生活，就是她忠於自己的堅貞。她一方面看好像很無我，但從另一方面看，她的自我其實非常強。所以她才能既低調地任勞任怨無怨無悔，同時也鮮明地剛健剛毅甚至剛烈。因此她最後的決定絕不宜解釋為她將一生依附於鎮華，所以當鎮華不在她也無法獨活。正如采元說起她小六時爸爸糖尿病正嚴重，媽媽有一天悠悠跟她說如果爸爸出了什麼事我會跟他一起走，你們姐妹就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吧！也很容易讓人有此錯覺。但縱觀怡玎一生行誼的點點滴滴，我確實覺得怡玎是一種功成身退的心態，是不必而不是不能。當然她的身體健康、病痛之苦是一個誘因，但不足為主題，主題仍當是她的自由選擇、自我完成的堅貞罷！總之，怡玎不是最後才終於為自己作了一次選擇，而是整個人生，自始至終都是她為自己而作的自由選擇，所以她說的這張照片的代價就是一輩子，應是表示一種貫徹始終的許諾，而並無委屈無奈遺憾才是。而這種自我統整自我完成即謂之堅貞謂之純善。

因此，在吿別式上，我是寫下這樣的話送給怡玎的，我說：

怡玎：原來你的堅貞貫徹始終，尤勝鎮華。原來你是把元亨讓給鎮華了！自己獨守堅貞。

寫完，我遞給身旁我的伴侶長文看，她說這也正是她的感覺。遂也簽上她的名字，一起付與怡玎。

是的，這就是我和長文心目中怡玎最古老又最新鮮的圖樣，我們認識怡玎這麼久了，卻竟然到此際才真正發現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