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28
就是那個老王
我跟王鎮華的相識應該是有緣的,從兩方面來說。
很久很久以前,我媽媽發現隔壁的小孩子都收到了小學入學的通知單,唯獨我沒有。她納悶小孩子們不是都玩在一起的,怎麼大家都收到入學通知單,我卻沒有?結果學校說:很抱歉啊!無能為力。當時學制一刀切,7月30日前出生的孩子才是當年入學,我偏偏是8月才出生,所以比鄰居小孩子還晚一年、要下一年才能入學。我媽媽心想:這小子再混一年不得了!於是跟校方據理力爭,希望能讓我提早一年入學。學校一開始堅持制度不能通融,後來拗不過我媽媽,就說:「妳小聲一點,我偷偷開一張單子叫妳兒子來報到,不要跟別人說。」我就是這樣被塞進來小學,早讀一年。

王鎮華兒時全家福
王鎮華考高中的時候,第一次沒考上高雄中學,結果呢?那年還有另一個學生跟他一樣沒考上,他爸爸──當年高雄重量級的議員──跑去跟雄中說:「幫我兒子想想辦法!」可是錄取名額都已經額滿,怎麼辦呢?學校想破頭,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增班把議員的兒子弄進去。當時王鎮華考試成績可能是吊車尾,名次排很後面,也就這樣被弄進去了。等於本來應該下一年繼續加油才有機會考進雄中的,結果提早考進了,就這樣跟我碰在一起!
用今天的話來講,如果這不叫緣分,什麼叫做緣分?這是我跟王鎮華認識,一個你們都不知道的原因。
我認識王鎮華時還不滿十八歲,正當荷爾蒙分泌非常旺盛的年紀,可是心智發展還處於遲緩狀態。剛考上成大後舉辦的迎新會,對我們影響很大。成大建築系的迎新會很特別,重頭戲就是從新入學的大一女學生裡選出系花。我記得我們那一屆好像還有幾個女生,人數在陽勝陰衰的建築系裡算是很多的,但是林怡玎──對!就是王太太──毫無懸念地被選為系花。

當選系花的媽媽
哇!大家剛考進大學還搞不清東西南北,男生不好意思也不敢直接去看系上幾個女生長什麼樣子,等到選系花的時候每個候選人都要上臺,我們就看清楚了──系花果然是系花!男生們個個蠢蠢欲動,就我所知檯面下開了很多賭盤,男生們在賭到底誰可以追到系花,就是我也要追、他也要追的盛況!可是呢,當大家還在下功夫的時候,人家王鎮華跟林怡玎已經走在一起了。過沒多久我就發現,至少有兩個男生剃了光頭,閃閃躲躲的進出系館。

看我們讀成大時的照片,王鎮華的頭幾乎都比別人高一截,在一群同學當中他就是高個兒、帥帥的。王鎮華的家世背景給他很大影響,父親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中國戰區負責華中地區起訴日本戰犯的首席檢察官。王爸爸應該是蠻嚴肅的,而且對子女的管教應該是有一點嚴格的。王鎮華八兄弟,沒有姐妹,他排行老六,前面幾個哥哥的學業成績非常棒。據說王鎮華從小頑皮好動,這一點我可以證明,其實他到了老的時候還是一樣,只是我相信99%的人可能沒有看到這一面。尤其是他的學生們。

他說話時,動不動就提到「知識份子,這個時代的青年人應該要怎樣承擔起對國家、對文化的責任?」諸如此類。當時升學掛帥,我們除了好好念書、考個好學校,哪裡知道這些?結果同學裡突然來了一個高個子,講了這些東西,讓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而且他還愈講愈起勁。那時當然還談不上一輩子,但我們就感覺到──至少我感覺到──王鎮華讀的課外書可能比課內書還多,好像比同儕多了一份成熟感。
這是我們學生時代跟王鎮華的第一次接觸。用今天的話來講:如果這不叫人生超前部署,什麼才叫超前部署?
大三時王鎮華意外加入西格瑪社。西格瑪標榜「生活、思想、和藝術。」看當時西格瑪的活動照片裡,鎮華的眼神令人著迷,但偶爾也有點可怕,因為他講道理時是盯著你的,彷彿眼神穿透對方的後腦勺。每次一談起來好像停不下來,好像短短一小時裡就想把一輩子的東西都講給別人聽,還愈講愈嚴肅、愈講愈艱澀,真把我們一票同學累得七葷八素,以至於同學坐在一起聽他講話,總有至少半數以上的人因為太累了,或者實在招架不住,就偷偷的溜走了......我通常都是最後留下來那兩三個人。也因為這樣,經過長時間的揣摩,後來終於知道王鎮華的弱點在哪裡,就是用一個無法招架的笑話,來結束他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王鎮華三十幾歲的時候,做了一件對西格瑪來說非常重要的工作,找了劉又銘來當主編,集結二、三十位當年老少西格瑪一起合作,他自己也出了很多力,出版了《Σ/西格瑪》(選集)上下兩冊。從裡可以看出,如何好好整理過去,做成記錄好讓後人可以follow,一直是他很重要的思考方向。
說到這個,王鎮華大三、大四之間舉辦大學季展,還有過一次「創舉」。我依稀記得,在臺南的成大當年算是鄉下大學,學校附近連一個咖啡shop也無,更不用說有誰在騎摩托車,大家只有腳踏車可騎,有的同學上課還穿拖鞋來。王鎮華提議到臺北找幾個知名的文藝界人士來成大演講,竟然邀到了席德進、余光中、司馬中原和許常惠這些非常重量級的人物。當時我們還是窮學生,身上沒錢,都忘了是怎麼湊到錢支付車費、住宿費和演講費的。這些人可能突然中了邪被我們騙過來?說不定我們根本沒有支付酬勞,他們來成大演講可能不僅拿不到酬勞,連旅費跟住宿費都得自理。

「捐款」算是《西格瑪通訊》裡常會披露的「重大消息」,比如說劉定泮捐了100塊,某某人捐了50塊,或者誰去當兵的朋友把他的薪餉捐了50塊。從頭看到尾,誰捐最多?就是黃模春,忘了是哪一期寫著,我捐了800塊。我看到這記載時簡直不太敢相信──當年我是不是把三個月的伙食費全部捐出去了?從這裡看得出來,我們多麼愛西格瑪。那時的青年王鎮華,就在西格瑪裡面逐漸的醞釀,發展他將來要走的人生的志向。
後來他在中原、華梵大學建築系教了十幾年。早在1971年,我查西格瑪的通訊錄,王鎮華在他的文章「我們應該做什麼」裡有句話是這樣寫的:「我是念建築的,可是我卻對哲學思想,許以摯愛。」也就是說:念建築應該走建築的路,可是我真正的最愛是搞思想、搞哲學!他的人生慢慢、慢慢的轉向。雖然他在建築上的努力,尤其對於中國建築還有傳統建築的努力,就像林谷芳、黃永松所提到的,他對建築的諸多見解是非常具有穿透力的,但他終究還是走向了哲學家之路。
最後三十年惪簡書院時期,正是他不斷深入,將思想體系、所謂「中道今來」做得很完整。不光用嘴巴講,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去實踐。
不久前一位中原大學的教授曾光中──算是我學弟──來邀稿,說今(2020)年10月號的建築師雜誌大家要寫幾篇文章紀念王鎮華。他說:「黃模春你跟他大學同學,你非寫不可!」我說好。
我在那篇文章裡提到一件事:東華跟華梵大學有一位心理學教授,也是非常棒的心理學大師余德慧(2012年過世),他曾經請王鎮華來上課,事後跟學生講說:「各位同學,你們注意到了,我請了王鎮華老師來。你們不懂得什麼叫做氣、或者什麼叫做正直、什麼叫做光明?如果你們注意的話,你們可以從王鎮華老師的身上、從他本人看到這些東西。王鎮華老師是用他自己本身來顯示這樣的德行。」這段話講的太好了,真的是這樣子!
跟王鎮華討論人生哲學或中國文化,或很多聽過他講課的學生,可能知道的比我還詳細。這段時間我也忙於建築事業,雖然沒有中斷聯繫,跟王鎮華的接觸反而少了。
2012年好多西格瑪成員都去參加劉明昌的告別式,他是西格瑪有史以來笑得最燦爛的一位,不管任何時候,哪怕眾人辯論得臉紅耳赤,他還是笑嘻嘻的。就因為他很棒的笑容,即使吵得有點不開心,最後都是愉快收場。這反映出了當年的西格瑪,不論男女,不論科系背景,每個人都暢所欲言,互相爭辯也好、語無倫次也好,都互相包容,互相尊重。回頭再去想,這些討論在每個人心裡都埋下了互相啟發的種子。劉明昌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大家都很難過,參加告別式時都非常垂頭喪氣。那時候他們要我講幾句話,我講了一個故事之後,大家都高高興興的露出類似劉明昌的笑容來送他最後一程。
所以今天我也要跟鎮華兄再講一遍那個故事,希望你不要忘記。
這個故事是說:有三個老朋友,應該就像我跟王鎮華這樣的老朋友,從學生時代一直到老,其中一個是老陳,一個是老李,最後一個是老王,三個人也差不多這個年紀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說:「唉,人生走到這個時候,好像我們的精華已經走完了,已經快要面臨到人生的終點。我們來談談大家心目中,希望當你過世的時候,在告別式上大家怎麼來說你?」
老陳就說:「我先說吧,我是教書的。我希望在告別式上大家說『陳先生為人師表,桃李滿天下』」。另外兩位說:不錯,能夠得到這樣的評價,也不枉費一生當教師這樣的一個神聖的工作。
接下來,老李,換你說說吧!老李說:「我是幹律師的,我希望人家在告別式上送給我的話是:『主持正義、還我公道』」。另外兩位朋友就說,嗯,不錯,律師能夠得到這樣的評價也是死得其所!
沉默了一陣子,他們說,老王該你講了?老王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講。「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就我們三個老朋友!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講啦講啦!」一再地催促下,老王實在是忍不住說道,「好啦!是你們要我講的...... 」老陳、老李說,對對、你快講!
老王說:「我希望在告別式上大家來瞻仰遺容的時候說,老王還在動!他沒有死!」所以,鎮華兄,我好希望你,就是那個老王!
最後,我要引用王老師的話。講到這裡,我仿佛看見王鎮華回頭對我一笑,然後轉身就跳上了九又四分之三月臺的那一列鳴著長笛的列車,然後不一會兒,這個列車就消失在月臺的盡頭了......鎮華兄已經瀟灑地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