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25
孤帆沉遠水,曉鐘繞迴廊——記鎮華師的最後一堂課
王鎮華老師,江蘇武進人,出生於鎮江,在台灣長大。本業原是建築,後從建築進而浸潤、精研中國文化。他在大學建築系所任教13年後,創立「德簡書院」,出任山長,身體力行,以民間教育的方式,來延續中華文化的命脈。其一生所主要傳述者,乃是人的主體生命,如何與文化的主體生命相扣合。今年為書院成立30周年,鎮華師於一年前就著手整理數十年來有關文化的研究心得,3月28日因準備講稿過於勞累而中風,七月中旬驟然辭世。
今年二月新冠肺炎肆虐,讓原本在書院的定期課程,轉而採用視訊傳講。鎮華師中風前的最後一堂課,是在3月22日的臉書上直播,講題「不數落的詩人」,從剛過世的詩人楊牧說起。
鎮華師說,楊牧是他的名人朋友,彼此不熟,但在十幾年前的一次聚會中,他觀察到楊牧是一個安靜、樸實、直接的人。他欽佩楊牧致力於重選唐詩,因為流傳於街坊的《唐詩三百首》,頗多遺珠,其中所選輯的,也多是如文抄公一般;此外,他推崇楊牧曾經籌辦洪範書局,做事具見質地。
從楊牧起頭,鎮華師歷數曾經觸動過他的人與詩。首先談到的,是在嘉義梅山教他畫梅的蔣青融老師。蔣師出身於南京美專,因逢國難隨軍來台,退伍後在中小學教書餬口,一生清苦。曾經送給當時才高一的他幾個字:「感同三生約」,讓他受寵若驚,視為珍寶。晚年時,蔣師回顧自身的來時路,曾以「孤帆遠沉水,曉鐘過迴廊」,總結自己的一生。梅山學校上下課時的鐘聲,迴蕩在山林間,就似蔣老師的殷殷教誨。
第二句詩,則是來自寫《滾滾潦河》的作者紀剛。跟那個時代萬千年輕人一樣,紀綱在瀋陽醫學院畢業後投身抗戰,隨軍來台。鎮華師在台南成大讀書時,與這位當地的耆老結緣。某一天晚上,在其診所見到牆上的一幅字「用生命寫史,用血寫詩」,大受感動。紀綱在大時代中做過大事,其著作為大時代做了最佳見證,晚年集成《群我文化觀》,很了不起。
再來是東晉王羲之的《蘭亭序》。有書聖之稱的王氏,其所處的環境,正是中國知識分子自覺到己身的時代,王羲之表現出晉朝人的率真與風骨。而唐朝的杜甫,可說是平民詩人,他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極其動人,而人最美的地方,莫過於滋潤到別人,卻不言。
唐朝的詩人李賀被稱為「詩鬼」,而千百年之後的當代大畫家王懷慶,作品《伯樂像》描繪一個老人,撫摸著一匹瘦骨嶙峋的白馬,題有李賀的詩句:「伯樂向前看,旋毛在腹間。只今掊白草,何日驀青山」。鎮華師感嘆,要到哪一天,整片山才可恢復生命力?他強調說,那匹瘦馬就是中華文化,那個老人就像是他,一輩子無名,卻一生都在追尋中道。芸芸眾生中,又有誰在培養中國文化的元氣呢?
講到北宋的文學家蘇軾,鎮華師認為東坡居士是中國的解人。他最了解中國的人情,自己不太喝酒,卻會做酒給朋友暢飲,特愛看朋友喝酒的神態。「我愛蘇東坡!」他開心地說。
鎮華師接著講道,自己近來每每沉浸在五柳先生陶淵明的詩中。陶氏不為五斗米折腰,隱居在終南山下,表現出對感情素樸的大氣態度。現在的人講「情」,往往著重在感情或情感的極端化,與性情迥異,性情可以守住大自然,民胞物與,人人幸福過活。
王國維是近代大儒毓鋆的老師,而鎮華師早前投身毓老門下,鑽研儒學,亦可說是王氏的隔代弟子。王國維生不逢時,自沉於北海。有人說他是為專制者殉道,也有人說他是為文化殉道。他在清華北海的湖邊被撈起時,毓老即在現場,不禁痛心自問:學問如此之大,卻為何自盡?若參透生命的詩,或不會自殺,因為人們無論遭逢何等困境,都應該為中道而活。
鎮華師提到,中國是詩的原鄉,六經以詩經居首。詩經到底在說甚麼?一句話「詩無邪」,就總結了。詩的表達形式乃賦、比、興三者:賦是直接說;比是舉例而言;興是捻來即是。至於詩的作用,則為興、觀、群、怨,何等直白,直接扣住。觀是中觀,幾句話就整體看畢;群是展現整個合群的人性,群性之美;怨最難,詩可怨,惟哀而不傷。
詩經是詩教,啟發人的詩心。中華文化的三個方法就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清代史學家章學誠提到「六經皆史」,但史多災難,故鎮華師認為「六經皆詩」,所有的經典都有詩意,不讀詩就無法說話、讀書了。
鎮華師曾以「孔子的詩教」為題演講,指陳孔子從生活談生命,強調「不學詩無以言」,言要言之有物,掌握到萬物的本末。例如,論語〈子罕篇〉「子罕曰: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譯成白話大意為,子罕說:「唐棣花開花了,翩翩搖擺,我怎麼會不思念?只是離得太遠了。」孔子回應道:「這不是真的思念,如果真的思念,再遠又有何妨?」孔子心中的「思」,是不准污染的,是感應道交,也就是思想要與直心、德行相接,否則會帶來更多困擾。
鎮華師說,他讀賈平凹的書《生命是孤獨的路》,才知道大陸有一個村莊名為「唐棣之華街」,本來村中家家都有絕活,不過隨著社會的發展後來就逐漸沒落了。鎮華師曾走訪山東曲阜的大禹廟,發現附近有一個村整村都是守墓的,幾千年來子孫都不離開。主事者有意在當地興建廣場,打算遷村,卻有人不肯遷居,堅決要為祖先守根,守住祖先的精神,終於獲得尊重,讓一些不肯走的人保留了部分房舍。
鎮華師指出,天心與人心的區別即在於:人心太會思想,天心是不思想的思想方法。所有人心的東西都不值得追求,只有天心是關鍵,如此「道」才會浮現,才是生命的扭轉點。
所以,第一,任何詩或藝術,不要當成活動或表演。真正的詩或南管、古琴等不是作為表演之用,是讓人生活在其中。生命要與造化在一起,才能明朗、清澈、無限。生命是自己的事,是內在的投射,不宜形式化、外露,也不要陷在宗教裡,所有的神佛是第二順位以後的事。
第二,用正面看待紀綱所說的「用生命寫史」,做一輩子事,遺愛在人間,讓百姓受益,這就是用生命寫詩。詩無言,卻留下很多話。孔子在論語〈先進篇〉說:「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但是孔子自己在做選擇時,他卻寧願選擇跟從野人。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這是孔子最猛的地方!幾千年來讀書人都要當君子,孔子卻要去當未受過禮教的野人,保持原始天賦的心。這對於王老師是很大的鼓勵與啟發,不需要做大家都做的,反而要效法天心,具有本來的面目。
鎮華師在這堂課最後說:「同胞」這二個字很動人,民胞物與,地球上哪有其他文化有這二個字的觀念呢?所有的外國人、敵人甚至是壞人,根本都是同胞,是一個單細胞,經過億萬年演變而成的。我們要把大化的「化」放在心裡。人人是一家人,人類是一家人!
鎮華師自己寫過二首詩,其一〈斑古的氣息〉,是在當兵時,夜晚佇立於高雄岡山,看到生命的實象,大自然生長的消息,有感而發:「這神秘讓我好驚喜。」另一首〈媽媽,天亮了沒有〉,則是有感於家國的憂患。德簡書院的牆上常掛著許多詩句:「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天地的元氣直心,人文的新春惪行」、「明珠在懷諸神退位,直心德行天然首學」、「乘馬莫斑如」、「中道今來」等,不一而足。
德簡書院成立迄今已30年,學生進入德簡書院,面對的是一位德行兼備的儒者,每堂課都感受到老師全力以赴的準備教材與真誠的對話,是心的沉澱、德的學習、行的修練之旅。台北書院山長林谷芳老師有言:「像王鎮華老師這樣知行合一的儒者,在當代可說絕無僅有。」
鎮華師一生都從中華文化的源源大河中汲取養分,究天人之際,探討人與天的關係,直指人心的問題,並提出解決之道。可惜在當前的世道之下,往往知音難覓,聽者藐藐,以致於一生寂寞。如今,老師雖如孤帆遠去,其思想、德行與教導卻遺留人間,如繞樑鐘聲,句句敲在學子及人們的心頭。
(後記: 王鎮華老師追思會將於本年8月23日週日下午2時在台北市中山堂台北書院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