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2023.07.24

一條健康而未開展的路——談前期東海風格與陳其寬

真正的路,一步不易,累積不易,繼承開展更不易

 

各位參與的同學、朋友,很高興有這個正式的機會,讓我說說對東海前期,這樣一個建築群在我心上的份量!我一直放在心上。我的根據是七十三年,幫台北建築師公會做了一個委託研究,就是「光復以來中國建築在台灣的發展」,所以對於前輩建築師們的作品,都做了一些基本的收集研究,第二個根據就是六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六月十日,我同王立甫建築師當面跟陳其寬先生請教,有關建築群的一些問題。我重新把這些老資料再找出來,在溫習的時候,覺得我甚至現在懂的某些建築觀念,居然是點點滴滴跟前輩建築師們請教的時候學來的,我都忘記是跟他們學到的。第二個感觸,就是當時他們的心態都蠻腳踏實地的,就是探討很多真正建築上很具體的問題,他可以講自己的好或是不好,都是很具體的。我深深感覺到:「一個有天然真誠的人,他才是腳踏實地的人」,而這個風氣在目前已經模糊掉了。

我沒想到陳先生本人在現場,其實我要講的話並沒有改變,我覺得真正的尊嚴是存在於「覺察與面對」裡面,你內心有了覺察雖然可以被力量壓抑下去,但是真正的覺察是不可能被潮流沖散的,所以我覺得在學術的場合該講的就講,做一種信任的溝通,不需要嚼舌粘牙,扯一大堆;當然也不需要砍殺、傷人,只要把真正的感覺講出來,那歷史才會動一動,否則可能一停就幾十年。

 

一、陳其寬先生

民國 10 年 8 月 20 日出生,中央大學建築系畢業,伊利諾大學研究所畢業。師承中央大學:楊廷寶、李惠伯、徐中、陸謙受、譚垣、鮑鼎、朱尊誼、劉敦楨等;美國:葛羅培(陳先生在其事務所做事)

 

二、作品

我的討論,限東海前期建築群與陳先生的合院作品兩個方面。

(1)前期東海風格 (43-53 年)

東海大學規劃(43-51 年) 

  文理大道建築群(45-48 年)、藝術中心(51 年)、

  路思義教堂(52 年)、學生活動中心(49 年)、

  宗教中心(53 年)、招待所(48 年)、校長住宅 等

我們今天看東海早期的建築能夠很耐看,材料、細部的用心是很重要的。早期建築群非常質樸,細部乾淨俐落,引發別人的興致,有一種情趣;就是這麼樸素,不干擾別人、不壓迫到別人,人們進入空間反倒能有一種興致。

文理大道建築群(45-48 年)

文理大道為一條軸線,與文學院、理學院、商學院之間,由小徑連接起來,或近或遠,一個院落一個院落,學生走在道路上,是一種恬靜、修道的氣氛。院子裡面進去以後,有迴廊、中庭。關鍵在於中庭,當時的設計有草坪或樹叢,是比較偏視覺的。只要少數幾個人上去,似乎旁邊的人都在看你,反過來如果中庭是一些鋪面,有很多坐的台面,就比較可以親近。中庭可以看出設計者和使用者對中庭的了解,如何使用中庭,此即它的活力,不能只看視覺。

文理大道上行政中心、圖書館、文學院、理學院,幾乎把傳統的主要元素、語彙、語法(諸如合院;軸線;屋頂、牆柱、台基三個部分之組合等)都做了適當的簡化與利用。尤其能夠從本地的材料和施工發展出來,並非完全依賴新式樣新建材。例如把鵝卵石用在台基上、筒瓦用在通氣孔或獨立的牆面上,把當地的材料經轉化用在新的建築物上。整個空間的塑造相當樸素、平衡、健康。其中如果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如我於 73 年寫的,意象比較不夠充沛。這個意象指人性、天性的飽滿度似乎仍有些怯卻,形式背後的意味,不夠飽滿,但就當時而言,已經是夠了。上述中庭較偏視覺外,比例帶有日本味的問題,最明顯的為玻璃窗橫方向的比例。比例是最靈敏反應民族性的元素。這些都是當時資料上大家常提到的。

軸線之外,學生活動中心空間感活潑靈活。

宗教中心地形利用精彩,入口幾堵引牆,下層端部為幼稚園,兒童上下課經常融入樹木。師生宿舍,穿梭在地形與樹林之間,氣氛自然可喜。

另外要強調的是,當時那一群人對待建築的心態,把地方的材料、氣候,例如使用迴廊、加深的屋簷,都有真正的考慮,彷彿看到他們當時於設計過程中,很細緻、腳踏實地的探討一些東西,裡面一定有樂趣,一定會有感情,相互共振發生出來。這一條道路應該對台灣的建築是有重大影響的,台灣於民國 73 年以前,可以分四個階段,38 年到 45 年,45 年到 55 年,55年到 65,65 年到 75。剛好前面兩個階段為克難時期,經濟還未起飛以前,大家的心態非常有利於做這種腳踏實地的探索、努力。可惜的是:文理大道本身就沒有被東海所尊重,東海的第二條軸線,幾乎無視於文理大道的存在,加上後期的建築完全脫離早期理念,再回到東海,之前的氣氛已被破壞。本文所稱之健康的路,即指文理大道及其相關的建築群。

路思義教堂(52 年)

陳先生於採訪時提到路思義教堂有三個來源:一個是「薄殼」,他在美國時,南美兩位建築師從西德引進新的結構的訊息。第二是「船」,陳先生與張肇康先生到南部參觀時,在造船廠看到木造的船。第三是貝聿銘先生,43 年 3 月 1 日,貝聿銘先生到台灣至成大演講,發現整個台灣還是在做一些老東西,他受到很強的刺激,覺得一定要有「新」的東西。

陳先生形容整個路思義教堂的設計理念,是他們集中於貝先生紐約的家中,外面的天空很灰,大家喝酒,幾個小時下來也想不出什麼,但是大家用一些材料在嘗試作模型。原來有個模型是像船一樣,貝先生將模型翻過來,才慢慢成型。因此我的印象裡,教堂的設計理念的源頭,是陳其寬、貝聿銘、張肇康幾位先生相互激盪、琢磨產生的。教堂之所以可以讓台灣的建築登上國際的舞台,是因為它從結構到教堂的形象是貫通的,我們不能截斷來看,只說它是一個新的結構,只說教堂的新形象。真正的 Style 是從內部的結構貫穿到外部的造型,甚至很多的細部、表面的處理,能夠一氣呵成的完成,當時的台灣的確因為這棟建築而被帶進國際曙目的地步。

教堂的結構是由鳳后三計算,另一位 R.西佛也算過,卻說不可行,在鳳先生堅持下終於定案。整個模板要拆時,光源營造廠請建築師在場,怕垮下來,當時陳先生站在裡面,模板支架下面稍微拆掉一點墊板時,一下整體模板轟的下來,沒事;這顯示建築是有真實氣魄的,不能夠馬馬虎虎不顧安全、不顧機能、不顧造價。教堂雙曲面的搭接形成「向天」的意象,大家在裡面都會有一種最原始的滿足。在我的瞭解它是薄殼帶格子樑,有點新的結構特性。這樣的格子樑在內部空間很新穎,但感覺重了一點,似乎有一點壓力。還有熱的問題,會不會有點悶、有點熱?其實,這些問題都只是瑕疵。當時在用料上,噴式工法實驗到不了 3000 磅,所以改用搗灌,陳先生特別讚許光源營造廠,當年有二位日本高工畢業的工頭,他們真的很讓建築師佩服。當時貼面的問題是很講究的,菱形的面磚特別考慮用灰縫來調整,讓貼面中間的乳丁能成為一個水平的參考線,一方面凸出曲面的曲,一方面產生與人相關的參考尺度。每一個灰縫都是不一樣的,所以貼的時候很花功夫。在陳先生的描述過程中,深深的覺得當時的人,那麼把心用在空間的掌握與其細部上,是非常難得的。

 

(2)合院作品

藝術中心(51 年)

藝術中心(今音樂系館),是筆者認為兩個能往前邁進的新合院之一,另一個是龜山監獄,王大閎設計的。合院身為一個中國建築的格局,它並不是一種式樣,不是形式圍起來就叫合院,重點在於了不了解合院的組織層面「格子狀的組織彈性」,以及中庭所發揮的內涵,所以中庭如果把它處理成視覺化就不太好。我自己收集了有九類功能,甚至最後一類就是「不確定行為機能的彈性空間」,它能夠把自然氣息引入,讓每一個空間,都直接和自然、天地有關。所以一個是格子狀的空間組合(中國稱之為九宮格),另一個是中庭它有無限的功能,能不能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而不是一個形式的圍合。

藝術中心我很欣賞入口那個地方,它幾堵矮牆與地形的銜接,如果草坪上光禿禿的一個合院就太沒有意思,那幾堵矮牆雖然動作很少,但已經交代了合院和地形的銜接。入口的地方,空間的層次比較豐富,進去以後舞蹈的、鋼琴的、禮堂的,各空間各有各的氣氛。鋼琴室還有個小天井,才接到外界。禮堂更是發揮隔牆的彈性,它對內可以形成階梯教室,牆面拿掉,在中庭又可以做表演。它的結構是傘狀薄殼,牆和屋面是各自獨立的,中間有一條玻璃高窗的銜接。藝術中心在在可看出對合院的體會是入骨三分的,只是稍有一點,就是面對中庭的牆面都是白牆,包括階梯教室在內,對中庭與對環境的延伸來看稍微消極了一點,尤其東邊瓶門出去的部分,未融入整個地形的環境。據說,屋頂有個額外的功能,夜晚屋頂上是很好的情人座。在合院格局的探討上,我很欣賞藝術中心。

中央大學(59 年)

中央大學能談的不多,因為它是個台地,基本上是一個迴路把全校貫穿了,每個單位有些用了合院,有些不太明顯。

警察大學(67 年)

警察大學很清楚要嘗試合院的變化,大門入口進去,是一個內廊的合院,它把行政大樓、體育館、大禮堂等圍起來,往左是一個外廊合院,又聯繫了圖書館、科學館等幾個單位。主合院中庭冷冷清清,換句話說一個很大的中庭,要看是否有人的來源,能有人逗留使用,中庭周圍是否有可以坐下來的地方,中庭鋪面怎麼鋪,這都會影響到中庭的活力。

僑大先修班(74 年)

74 年僑大先修班,為陳先生後期的代表作品,藝術中心到僑大先修班仍維持寬鬆的感覺,可能是陳其寬先生的個性使然。僑大合院的內涵,首先是一個行政大樓的大中庭,旁邊迴廊接有很多一條一條的教室,後方又是一個合院,包括餐廳、活動中心、圖書館等,中間是中式的水池亭子。我看了之後,感覺對中庭的深入始終停留於藝術中心的階段。教室的小中庭,採取單邊開窗,這是概念先行,並未探討到中庭,中庭重要的是與自然氣息的呼應,與人群活動的呼應。大的合院,運用了迴廊要將人引進中庭,但中庭的活力並未活起來,花台、植栽並未帶動活力。個人的意見為,合院的主要內涵並未被充分開發出來,反而有一點欠缺什麼。僑大先修班用了很多單斜面的屋面,從遠看過去,到底這斜面是否有傳統之意象?其實斜屋頂,並非中國的符號而是人類對家、對建築的母型,是很自然的需要。文化差異則表現在斜屋面的變化上。


總而言之,個人對東海前期建築持正面的肯定,是一條健康的路。我所謂「健康的建築之路」是指:

(1)如果用一句話講,它是一種「配天」的建築;人為建築以配合天然的萬物的生命過程為宗旨。每一萬物有它自己發芽、茁壯、開花、結果的生命過程(即道),一個很真實的生命過程,所有的萬物又構成更大的生命交織過程(即大道)。生命的交響曲有兩個特性:有機一體和芥子須彌。健康的建築以此為基礎、為起點。

(2)如果以二個字講,就是主與體的「主體性」。要瞭解中國所有的文物、做人、甚至中國文化的主體性在哪裡?並沒有一個印章蓋下去,就叫中國,凡是能教條化的都不是文化,那是台面宰制的力量與方式,我感覺到——中國文化的主體性,就在「主體」本身。主體如何理解?並非歐洲存在主義、現象學、詮釋學所謂的主體性,我對主體的發現,接近老祖母說的那句話:「做人篤愛有主,不使無體」(台語念)。那個主就是人的天良(良知即覺知),我依稀感覺到 53 年,這些年輕的人與建築師,他們的心態,是誠實、樸素的,主即所謂天良,是心裡面的主;相對於外即是有天性的萬物整體,所以是內有「本心」,外有萬物的「天性」,「本心」與「天性」呼應起來,就形成生命的場域。如果用一句話說主體的性質,裡面的「天良」、「本心」是自明的,外面有天性的萬物是自然的,真正的主體性就是追求一種自明和自然──內有自明的本心,外有自然的天性,這個「主」和「體」是我們整個文化要肯定的;最難肯定的是居然是本有的東西。我們的文化如果對人有點啟發,就是你不能自欺、不能說謊,就要尊重內在的誠實和外在的天性,就這麼回事。所以要講「主體性」就是二句話:從內在的感動出發,盡量去掌握萬物的天性;掌握不全沒關係,將心敞開來,勇敢的去面對這一切,這心態很重要。我採訪中感覺到,他們談問題時,一下子談具體台灣的陶管,一下子談台灣有颱風,所以種樹比蓋房子還難,還時常聽到反省自己的意見,不太避諱;我常常從前輩建築師們,一點一滴的東西,抓到真正具體的、真實的啟發。當然要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就看個人的堅持了。

(3)如果用三個字講,就是「地、人、天」這種傳統的說法。地,指對大自然的掌握;人,就要小心了,因為除了可以配合自然外,另一條路就是創新,這條路我們始終還沒討論。最後一個字天,對萬物的生命過程(它的「道」),想要去掌握一點「道之理」,這不是人講的道理,而是天然的生命之理,講到位時心頭一亮就對了,它不是理論或理性的建構主義知識。這天理顯現在人的身上就是一種精神、信念、關係(分寸、適切性)以及彈性等。建築所用的元素都很平常,所謂的智慧、大氣是存在於關係裡,要是無法掌握整體,是不能知道關係的分寸在哪裡。彈性更值得一提,人類喜歡力量,大自然卻是充滿彈性、很有內勁,有勁和有力是不一樣的;人類對力量又渴望又害怕,凡是被力量壓迫,就會反彈,可是當接近生命時,它是一種有彈性的內勁,它是活的,有勁道而非靜止的;人所想出來的概念,常是割裂的、靜態的、僵固的。

 

三、新中國建築的發展

(1)為什麼老輩建築師,晚年都走不太下去?

為什麼老一輩的建築師,到晚年都不太走得下去?這個問題並非針對老一輩建築師而特別提出,而是個人長期感覺到的現象。首先,王大閎先生,從形式、方法、心態來看待他,他最後設計成大文學院,在裡面有悲壯的感覺。設計花了很大的力氣,有兩個合院,其中一個合院還抬高半層讓兩院有點交錯,但並未徹底解決合院的問題。王大閎先生的心態仍是堅持,至少他並未閃躲真正的文化問題,能否做出是一回事,王大閎先生這一輩子貫穿在他作品裡面是有一個信念,就是「面對他自己」,雖然最後他有點孤立,但他仍硬朗的去面對問題。

陳其寬先生所做的 74 年僑大先修班到懷恩堂,懷恩堂的室內相當好,室外的形象卻有些問題,週邊很多學生、書店,基地右邊接安靜後巷,左邊也有條側院,獨獨立面的大帽子,太單調的平台、大牆面,很多人要去活動,卻不能在那裡活動。東海的大禮堂,75 年看到時非常失望,大家希望在文理大道上所看到的是取代原有鐘塔的端景,我感覺陳先生的心態是有點散掉了。(在座的陳先生,現場問:你說什麼?我說:散掉了。)

李祖原先生,甲第名宮突破很多法規限制;東王漢宮把建築元素放到高樓上去;大安國宅把台灣的馬背拉到頂部;「花開富貴」一個中國的雲牆,可以變成許多的建築的主要造型。一個很小的建築元素,被膨脹到整棟建築的造型,那個形就是他的「章」,那個章蓋上去就是李先生的作品;到了中台禪寺不只是散掉的,甚至可能是背叛自己內心的,中台禪寺蓋好,你去看看,我預見那是西藏加埃及(眾笑),反倒東海文理大道有修行的禪味。這背後是文化的問題,我們能不能深入的掌握到文化的根部?
 

(2)時代環境的發展

個人的堅持,一定會受到時代與環境其發展趨勢的影響。

1. 經濟起飛。55 年後經濟起飛,楊卓成先生設計的中央銀行,是形式主義的重新開始。李祖原先生設計的國華人壽,將立面的線腳過度膨脹,部份建築師急忙將忠誠丟掉,開始擁抱商業。也就是將人的本分丟掉,擁抱個人表現。這是商業主義的開始。

2. 開放後,政治膨脹。用政治剪斷文化的臍帶,背後意味著價值觀的徹底改變,我稱為台面的價值觀。所謂台面就是現實力量的台面。特別要指出,專業人千萬不能「錯位」,建築人的專業就在建築,建築是有本體的,它是文化最重要的一環,如果站到政治、經濟的場合,專業將不是專業;只要站錯位置,建築專業的傳統一定慢慢瓦解,而成為別人的工具。真的要能夠站在建築的主體立場,從表面的形式,一直貫穿到內在的主體;要是這樣依賴下去,沒有自己的主體,就如飛利浦強生所說:我們都是妓女。建築將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專業主體與傳統。

3. 時代潮流。當時有鄉土運動和後現代主義。首先是漢寶德先生,他在建築雙月刊有一篇評故宮博物院的「宮殿建築」是徹底的批判,但他所設計的墾丁青年育樂中心,卻仍是形式抄襲的建築(後來,他解釋為「大乘建築」,更令人洩氣,這是二度過錯)。陳昭武先生設計的「兄弟飯店」、中國大樓,他堅持現代建築,卻隱退了,因為商業主義的氾濫,反而摒棄了現代建築。

4. 傳統因素。後現代對傳統的擁抱,大多是一種破壞,亂用元素,不遵守那個建築文化的章法與原則,會將那個建築文化瓦解。這些時潮因素最後會歸到一個傳統的問題,首先,從正面來看,就是傳統和現代,我們能不能將中西文化加以定位,把新舊接軌起來,新舊如果不能做到真正合理的銜接,那就像脫臼。你不要以為現在有人在建築上做的很發、很紅,我們的上一輩看不懂你在做什麼,你早已把自己的老人家丟掉了。剛剛提出的「主體」二字,就是我找到的銜接點。其次,從反面來看即「封建心態」,就是「一勞永逸的價值觀」,好像抓到一個東西就能夠什麼都對、都有價值了,甚至為了鞏固自己的對,對一切就會「入主出奴」,這是一種價值觀的墮落,現在更肆無忌憚,崇洋成了光榮。幾個建築系的傳統,能不能落地生根,甚至靈根自植;系裡面有沒有真正的傳統,還是永遠要等人學新東西回來,大家才會振奮一下,這些都意味著有沒有自己的建築主體?學來的價值觀,有沒有在生命的土壤裡生根?傳統的封建心態和資本主義的工具心態是通的,他們都不要真正的生命,他們要的是效率、力量、宰制;它們喪失的是成長、意義、自由。

 

四、「回家說話」 我的哨兵報告

 

(1)整合出「合院格局」

合院格局

空間是讓出來的。人心若是針對市場、力量,起心動念是狹窄的「目的性」,則不管具體的空間多大,給人的感覺就是沒有空間,而真正的空間一定要和生命的場域結合;這幾年,我發現這麼多的錢,這麼大的龐大力量,很少蓋出真正的建築空間;好不容易蓋出的,像是文理大道,還可能被淹沒。原來,生命的空間、生命場域是空在那邊的,至於人為的空間多大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起心動念很緊、很功利,那是沒有空間的,一進去就會感覺到房間很大,但是很空、很悶。像台電大樓的大廳,一種華麗的空洞。
 

(2)走出現代與傳統,找到主體 —— 生命的場域

生命場域
走過現代和傳統,我找到的是「主體」,人可以用生命去創造、建立許多事物,回頭並不等於瞭解生命本身;就像我們做設計,可以用心去創造、建立很多外在的成就,回頭可能不瞭解心的本身。從這裡,可以找到生命使用的分歧,一個是文明,一個是文化,用生命去創造外在的成就是「文明」,能夠面對生命本身才是「文化」。走文化的路稱之為「配天」,起點是內在的「本心」、外在的「天性」,所重視的是「生成」,即自然生命的變化,裡面是有常道(這與人心的變化可能善變、虛幻是不同的);如果走的是配天的路,會重視「生成」,作品會重視、掌握或配合天然的東西,他所創造出來的結果,作品的「秩序」,跟萬物的秩序是一統的,是和諧的。如果走文明,往外創造的路,重視的是自己的觀念(能自圓其說的一套建構的理論)與作品,重視的是人為與創新,抽象的觀念具體化為一個「構想」,構想的秩序和萬物的秩序不一定是一致的。它有三個可能,一個是「超越」,也有可能和自然的秩序不相干、不連續,更可注意的是「違逆」,為了創新去違逆天然的秩序。

這裡面引出來的是一個後設的新舊問題,文化是萬古常新,有損益的,文明是日新月異,不可逆的;千萬別用文明的標準去要求文化,也不能用文化的標準去否定人類創新的任何可能,所以要問這裡面的新到底是什麼?如果我們能把自己的自主心,分清楚這兩個領域,我想中國這一百多年以來的諸多苦痛,都可以澄清。其實徹底的說文化,就像商末周初我們文化「成熟」了,開始自然是有「損益」的,接下來到第三個階段就是「僵化」中斷(主流已不願面對,這時文化落到民間去傳承),後來是「扭曲」(真真假假),最後是「顛倒」(吃人的禮教)。從清末民初到今天,對傳統的親身體會,常常滋味不好,但千萬別把自己有限的這一代、二代經驗,投射到中國長遠的歷史裡。所以,如果我們能對傳統的文化深入去體會,它所追求的新是根植於本心和天性,從不同的年紀與場合去體會它,都會有新的領會。可是,往外創造的東西是日新月異,韋伯說不可逆的,也就是說我們不可能回頭用那些設備。這樣就有了一個大澄清:新的就意味進步、有價值,這個是指文明;而文化就如我們長遠所體會到的,是「舊的從來不死,新的不斷湧現」,新舊不是對立矛盾的。在研究林安泰時,我體會到一句話:如果你真正開始認真生活,就會開始尊重前輩古人,而後也會被後代所尊重。廿年後,我現在的體會是:做每件事情,心裡面要有祖先,要對得起子孫,即做個像樣的祖宗。人不能孤立在自己一代,如果只知道自己這一代,根本還沒找到文化的起點。

「舊的從來不死,新的不斷湧現」。簡單的講就是「主」和「體」的問題。原來生命的起點就是主和體,終點還是主和體,始終落在生命的場域,主體是自明的自然,這件事,大家聽起來似乎模模糊糊,確是身為人最難肯定的(以前不難,誠實的人也不難),偏偏中國文化在地球上肯定的就是這一點。不管人為世界的主流弄得怎麼樣,主體的生命場域還是在那裡。從啟蒙運動開始,到我們這一代,都是注重人類往外的成就。今天的生活,有高度的文明,但低度的文化,生活卻怪怪的。其實,主體生命的場域就是真實、就是存在、就是自然、就是天然的造化。

真的:「在生命的場域,空間是讓出來的」。

我們設計的空間,裡面一定帶有人的意念,坦白說,都悶死啦!人心針對市場、針對力量,起心動念就那麼狹窄,不管物理的空間多大,你設計意念給我的感覺,要是沒有自明的、自然的感動,主體的生命場域還是空在那裡。只有真誠之鑰可以進入生命場域;迴避生命內涵的外在創新不能否定,但終究要問:能否滿足人無法放棄的主體需要。一個空間必有人為與天然兩層感覺:感覺房間很大很美很有觀念,但意味很悶,那就是少了自然的生命氣息,與生命場域斷裂了。

傳統職業很重敬業態度,有種嚴肅性在內,即因「面對生命」;傳統建築難在這裡。如果建築工作只剩造型、觀念與市場,當然「敬業變驕傲」,「精益求精變明星耍帥」。
 

(3)主體,肯定不易,不能放棄
一般人都不易肯定主與體
為什麼中國的「主」和「體」,這麼難被肯定?主體不可能被放棄,但要肯定並不容易。從電視劇四月天所接觸的訊息,梁思成留學美國,讀的是賓大,是歐洲理性的傳統,他父親梁啟超在他讀研究所期間,寄了一部營造法式給他,回國後他拜了兩位老師,一個是大木匠楊文起,一個彩繪師傅祖鶴洲,當時雖然是清式宮殿,中國建築的命脈還是活的,可是好的老師在面前,他似乎卻只用西方的方式解讀營造法式、清式算式則例,他有沒有深入自己文化主體?徐志摩更是一個問題人物,徐志摩帶朋友去德國逼張幼儀離婚,簽了字後,去看出生四天的孩子,回來後寫了一首詩紀念可愛的嬰兒,這叫生命,赤裸裸的生命。徐志摩不精采嗎?太精采了!胡適說:他像一團火,人到那裡,那裡就燃燒起來;人格卻「未正常化」,他跳脫自己的人格主體,或是他用他的心去執著人的某些內在。雖然,這都是大人的真相,這一百年來,我們沒有找回我們的主體,一直在那裡四月天。學的理性也不徹底,理性一共有五個層次,留學回來的都講形式理性、工具理性,批判理性已經不多了,又不徹底,其實還有價值理性與實踐理性,為什麼不提?牟宗三先生非常努力的通過康德的理性主義,接通中國文化。

總而言之,整個大時代在拉扯我們每一個微小的個體——自主心要怎麼用,才不會被台面的勢力扯動?你還願不願意去面對萬物的天性、萬物生命生成的過程?別說普通人肯定不起,真正文化的菁英都未必肯定的起──整個中國文化就在肯定「自明」的「自然」而已,從來不說「為中國而中國」(這是政客、學究說的教條),自明的自然是全人類的,甚至是超古今的。於是,要肯定本有的東西,居然要那麼大的勇氣和魄力,如果,你能柔順著、依憑著內在的本心,才有勇氣面對萬物的天性。總之,如果生命的覺醒過程類似一種跳躍,那麼:從「台」跳回到「心」,跳昇到內在本心的「主」,再跳出敞開到萬物的「體」,是這樣一種人回歸天的次序。當我們有了主體,再回到現實台面,一切便不同了!

為什麼主體不能放棄?建築並不是一幅畫,畫可以去純粹象徵,而建築是要住進去的,裡面有大量人性、人心的需要,不能閃躲,所以「與大師對談」中,飛利浦強生承認「我真的不知道建築是什麼」,因為他常把建築當作一個象徵,而建築有它的現實性,要住進去使用。第二,只要是生活一定關乎生命,而生命是萬物一體的,所以不能不面對生命。第三,如果要談生命,不能沒有天、地,只顧人類自己的創造。生命的起點就是「主」和「體」,人無法迴避生命的場域,在生命之流面前,心如何誠實的融入它而長出建築的空間,是忠誠的生命責任。簡單的說,自明的自然,在生命的場域裡面才有真正的空間,才有我們創造的價值和尊嚴。

 

我是借東海前輩們那十年的努力,然後接上我十年書院的心得,希望可以建立起「建築的主體」了。68 年到現在,採訪的筆記已經放了 21 年,我覺得:真正的一步不容易,要把一步一步累積起來,好好整理起來也不容易,至於繼承和開展,不只是我的生命的問題,而是我們在台灣這個建築生命的主體,如何延續下去的問題。現代化考驗著各民族文化的,包括建築文化,正是這個大問題。

我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呼籲:不要迴避文理大道建築群的價值,這是該走的而沒走出來的一條路。當經濟起飛、政治膨脹時,反而是避重就輕,閃躲了建築的本分──面對主體。如今,建築反而成了政商的籌碼。東海一系列這樣的回顧,把走過的路,整理清楚,讓未來走得更舒朗開闊 ,這是非常有意義的。

 

討論部分

詹耀文主席:因為充滿了啟發與批判,我鈴都不敢按了;我真希望能許我另外一個六十分鐘。限於時間,先請陳先生發言。

陳其寬:我覺得非常好,我總算聽到了真正批評的聲音。建築系同學聽了王先生的話,應該會有些啟示。建築事實上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王先生說我是不是「散了」,是有一點,做了六十多年,老的時候不能堅持一些原則,是有這個問題。你一定要堅持,把心裡的感覺、理念、理性要發揮到最後,才能成就一些真正想達到的目標。(中間提到僑大先修班換校長事;提到東海回來再看,也蠻傷心的,舉藝術中心與二部好鋼琴為例;還談到龍柏與相思樹等。略)同學設計做不好,不要灰心,你一定在某個方面有自己的才能,要去發現而加以發揮。今天,王先生給我們很好的一篇演講,我不曉得我們能不能領略那麼多,我一個下午吸收不了那麼多,希望王先生稿子整理出來,給我一份,我要好好研究。王先生也給我很好的指點,很感謝,尤其他能這樣直言,很難得,非常難得,謝謝!

回答學生的問題:

學生:請以幾句適切的話,代表陳教授的建築思想?

陳其寬:我是有幾句話,早期在東海,做這些東西,輕鬆愉快,沒有任何壓力,得到系裡幾位很好的老師的幫忙,像藝術中心就是華昌宜幫我畫的圖,還有教堂......還有,建築需要一點靈性,光靠美的感覺、理性的分析還不夠,最上面還有靈性,這要靠後天的教育,與先天的素質,才能達到這一點,沒辦法勉強。

另外,我從小是有一點不一樣,能想到別人沒想到的,感覺很敏銳,所以有的時候,我非常痛苦,不過還好我的心理非常開闊,任何事情不會對我有什麼大的壓力,從北平出生,一直到逃難,不知遭受多少災難,我還是......到八十歲還沒去見上帝,很奇怪!常想,怎麼還不得癌症,奇怪!身體檢查什麼都沒有,腦子裡有一個小米粒的中風血栓,也沒感覺。一個人到這個時候,生命也沒什麼關係了,很輕鬆,心裡也沒什麼疙瘩。我們要謝謝王先生,王先生這篇演講給我們很多思索的空間,謝謝。

羅時偉主任的結語:

謝謝各位!我想我們今天活動就將近尾聲,我們辦這個研討會其實是有一點用心,就是我們將跨向未來新世紀,我們的未來其實要從我們的過去來跨出去。我是這麼想,就是說,假如我們每個人手中握有一隻箭要射向未來的話,你這隻箭要射得夠遠、夠有力的話,你一定要把弓往後拉,拉到貫穿我們自己的歷史,這支箭射出去才會射得很遠、很有力。

今天的座談會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們非常謝謝陳其寬先生,以八十歲高齡來參加我們的研討會,我們系上有一個小小的意思要獻給陳其寬先生:

敬愛的 陳其寬先生:

我們有幸在這世紀之末,就東海大學建築系四十年來的成長,用這次研討會,來向您為早期東海校園的規劃與設計,及對本系在開創時的辛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藉著這次活動,我們更瞭解您的才識、風範和對建築教育的執著,這再一次的提醒我們在建築教育崗位上的責任與使命。

我們難以用言詞來表達對您的敬意和謝忱,我們將要妥善地保存和運用這次活動的紀錄,它不但展現著一個建築專業工作者與教育家的典範,也將成為我們東海大學建築系最珍貴的教學資產。

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

率全體師生敬上

民國八十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後記

89 年 3 月 25 日,東海建築系創立 40 週年,系裡舉辦了「陳其寬教授建築作品及其思想研討會」,本文是當天最後一場的演講稿。陳先生在現場的回應,讓我感動不已,他的胸襟與貼切正是台灣建築界最缺乏的「聽批評的雅量」;沒有負責的評論就沒有爽氣的進步,只是市場的計較與台面的攻防。

陳先生有一篇文章「非不能也,是不為也」,登在建築雜誌 115 期的紀念專欄上,45 年前寫給建築雙月刊創刊的,如今讀來仍充滿清新的啟發,果真精神是不死的!

遺憾的是:擦身而過,精神相通,人卻未必交會。

今年回中原,想把文化心得回饋建築專業,發現大學的生態又變了。現借三個當前響亮的口號,再把主體問題說明到位:

(1)卓越:敢面對大家不敢面對的才是真卓越,無疑那就是:自明與自然的天賦主體。否則,「贏人避天」還是沒種。競爭力優勢,要看徹底了,有沒有顧天。

(2)創新:創新要先面對創生,上天創造的生命;否則,為了解決問題,人類可能自己就在製造更多的問題。主體本身即創生啊!

(3)永續:讓創生「生生不息」傳下去,才是真永續。許多人類的永恆觀是假的、妄想的。

 

後記

記憶中與陳其寬先生接觸,僅五六次。

第一次是與王立甫一起去拜訪他,談鲁斯教堂的創意與完成,是那些人出了什麼力?聽到陳其寬與張肇康在貝聿銘家中,相互腦激盪的一夜;結構師后鳯三的格子梁雙曲面結構;營造廠拆模板要求陳先生站堂中的一幕......印象深刻。(阮老師恢復天窗處支點,也很重要)

第二次,鐘樺楠來台,在朱祖明家一起寫字畫畫,得見畫猴絕技。

第三次,陳先生當上院長,邀赴東海,聼凌雲講密宗里派風水。講前在梅校長家聚會,飯後凌雲對校長宿舍做了幾處講評。那是我研究風水的開端。演講後,陪凌雲到台中全國飯店續談,請教了幾個問題,離別握手時,凌雲竟謙說請多指教。

第四次,在誠品藝文階梯講堂座談,會後與陳先生、楚戈一起到羅青家,也是寫字畫畫。

這是第五次,東海建築陳其寬活動週,我是最後一位論文發表,陳先生就在現場。陳先生的反應讓我難忘,沒想到上一輩聽人評論自己作品,竟有如此胸襟肚量!他留下了傳統長者的風範。會後聚餐,在場都是東海同門,只我一人成大,感染到大伙真心歡樂的氣氛。陳先生去逝一年,經游明國介紹,與陳師母通了一次電話。從兩人約會,陳先生問:「你願意做此屋的主人嗎?」到師母將事務轉虧為贏,對兩位的浪漫情懷與明慧義行,又留下心中一段美事,美事總要有人記存。

104.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