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2023.08.24

我與王鎮華兄的結緣和學問上的切磋

一、我與鎮華的結緣

我和鎮華的結緣,始於1970年代,鎮華邀我去成大西格瑪社演講。其後參與台北西格瑪的易經研討會,我負責從船山易學的角度發言。
那年代,鎮華講中國建築,盛言中國的四合院風格不一定要在地面,在大廈、公寓一樣可以有效表現。講得引人入勝,但當聽者好奇地問有沒有作品供大家實證的時候,他只好說沒有。因此,當我在1983年買下我現在的住處時,立刻就想到何不就請鎮華來作一個嘗試?這於是開啟了我和鎮華深入接觸的新階段。
這接觸很有趣,我是學中國心性義理之學的,他是學建築的,於是構成最玄遠的義理與最切實的器物之間的商量對話,而找到我們之間意見的平衡點,其具體呈現就是我這個家——一個中國讀書人的家(某雜誌訪問報導的標題)。鎮華的設計精神是非常尊重居住者的主體地位的,我則非常珍惜鎮華所秉持的中國建築意念與所付出的心血,所以對整體格局絕不更動。每次鎮華帶朋友學生來參觀,我們夫妻都會立刻整理歡迎(我們常戲稱「王大人到了」),而且樂此不疲。不過鎮華一個人來時,還是一入門就不免輕輕搖頭說:「東西太多了!」我則有時會說:「有什麼不妥,你但說無妨,我不一定會改。」這就是我們間並無交鋒,只是坦誠的接觸方式。但無論如何,我們的深入互相認識,最重要的緣就是這個居室,的確是因此緣,鎮華常會來我家,經常作深入的交談與學問的切磋。

二、鎮華為人為學的釐定

以上畧說我和鎮華的結緣,但其中已約畧點出我與鎮華氣質乃至為學路數的異同。同者是我們都重體驗,異者是我們對體驗實踐的定位。如果以《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章來分判,則鎮華重心在中,我的重心在和。鎮華講學,第一關鍵字就是中,如他講《易經》,特重中孚卦,常提「中行獨復」,近年更愛說「中道今來」。他說的中、中道是指什麼呢?就是指絕對的天道,或道德生命的絕對標準。這是只能通過「履錯然」、「復自道」去體驗掌握,而不容置疑的。
因此他的學問講起來隆重嚴肅,至誠感人;因為他是以全生命去上契天道,以呈現天道的莊嚴,也直以此天道的純粹莊嚴,去觸動聽者生命中早被遺忘的人性真善的。換言之,感動啟發聽者的,嚴格說並不是鎮華這個人而直是天道祂本身。但天道無聲無臭,何從感格?鎮華遂只好以自己的全生命去代表天道,以啟動人心之覺了!於是一義上鎮華即等同於天道。而天道無言,鎮華則雖身在人間,不能無言,其言亦非人間分析相對有限的概念語言,而直是天道的呈現。所以鎮華講學所使用的語言,如主體位台等等,並不是一般學術語言(術語),而是絕對語言。對這些語言,不能通過抽象分析去理解,而只能通過聽鎮華在講述這些語言時所透露的生命精神,去得到非頭腦認知而是直透入生命中無以言喻的感悟。所以重點並不在語言本身,而在講這些語言的王老師,以及從王老師身上透露出來的中或者天道。
因為鎮華標舉大中至正的為學路數,所以他據此絕對標準,對俗世或台面上的人為造作、虛假不實,批判是很嚴厲的。他不但批判俗見,也批判人為假立的西方式學術,只因其中不能透露天道之大中,而遂成戲論。
當然,若僅就有限的形軀而言,與絕對無限的天道天理是必然有巨大落差的。所以標舉天理,批判俗世,目的並不在苛求行為,而在提撕精神,啟發心覺。(朱子標舉天理太極,每天清晨醒來眼前就是仁義禮智四件,也是此意。)但鎮華作為一位負責提撕教導的老師,不得不有時以自己代表天道以直接感召;則當他放下這暫時的身分,回歸平凡的人,是可能讓人困惑的。鎮華自己基本上是明白的,所以常自居是天道下單純的小孩(眾生誰不該是這樣呢?這時鎮華是與眾生同體的),但當面對污染扭曲的俗世須予提撕時,他就暫時與天道而不與眾生同體了!所以鎮華待學生雖嚴厲(怕他的學生應不在少數),也溫暖(感受到他關懷的毋寧更多)。他其實是一個已具有教主特質卻自覺不要當教主的人,(他早些年為學稍偏佛,後來已明確歸宗於儒,到曲阜謁孔廟的巨大感動應是他天人合一的一次最貴重體驗。)所以當他顯平凡相也毫無造作(許多教主都難免矜持身分)。這一點他的兩位女兒應最深知,但恐怕也不免有困惑罷:原來這麼人品崇高的爸爸也是會生氣罵人,也是會糖尿病還貪吃零食的。(所以在追思會上采元會吐槽爸爸說的中道自己常常都做不到,學梅更坦承父女關係常像寃家⋯)但為什麼絲毫不影響女兒對父親的愛,就因這也是真的、自然的,並非造作。只是這兩重身分須要釐清罷了!
但兩重身分的釐清,這一點還容易,另外一點就難了!那就是以有限肉身為無限天道的付出應該到何時為止?於是我們看到鎮華為發揚天道精神的全生命付出而不免透支,而令人(尤其是家人)心疼(釆元謂之「掏心掏肺,關懷無極限」)。他在生前真是講學為道太累不知止,兩小時的演講講了四小時是常態(辛莊學員記述鎮華講課,明明已極倦仍堅持要講完),所以只好在自知大限來時,斷然自主離去而成其大止(所謂「大哉死也,君子休焉,小人息焉」)。此所以朱志學稱之為鎮華成全他一生道德事業的封筆之作也。

三、我是怎樣了解鎮華的

以上是我對鎮華為人為學的釐定,當然也是基於對生命義理各家各派的定性定位(即所謂判教)本即是我之素學與所長,但每一分判也無不是要深刻地入乎其中、出乎其外而後成立的。那麼我是如何通過跟鎮華生命與學問的深交然後認識他之為人與為學的呢?
於此不妨先交代我在得知鎮華仙逝時的立即反應;我當時在學梅的臉書發文留言說:「鎮華兄是自己走的,這是他一貫的人格與風格,我們只合望空遙祝。」後來又在采元的發文後留言曰:我昨晚在華山講堂講易經艮卦,彖辭有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鎮華兄之為人及其處生死正如此。

今再續引艮卦彖辭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也。
是的,鎮華兄即選擇居於其獨一無二之所,但自貞其所處,自行其正道,而不恤世人之是否了解。正所謂截斷眾流,壁立千仞;亦所謂照體獨立者也!

以上發言,首先點出這是鎮華主體自由的合理抉擇,理當尊重,以全始全終。其次則簡畧為他的為人為學定位。當然是太簡畧了,所以於此我寫了本文的第二節以為補足。但第二節是直說,本節則是相對辯證地說,兩節並觀,應有助於對鎮華為人為學更全面準確的認識罷!
首先我覺得用艮卦來代表鎮華真是太恰當了!艮卦的主題就是止。但有兩義,一是在活活潑潑的道德生活中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行止互動,動靜得時的止。坦白說這是在天下有道,人人君子的時代才最適合的;但在天下無道的亂世就不然了!這時就適合用止的第二義,即「止於其所」,意即選擇一個固定的份位,終身處此,以堅確耿介地彰顯天道之尊嚴,以提住天道精神,供人仰望(《易》觀卦亦有此象)。鎮華即是作如此之選擇也。此義更可用孟子的話呼應,即「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人者也。」「殉」,從也。意即:天下有道,道在我(我可應機展現道之多采多姿、千變萬化的面貌,而無不合道);天下無道,道在天(道當高懸天際,供人仰望景從)。行道之形態有二,但無論如何,都不應假冒道之名以謀私欲(以道殉人)。鎮華即終身不以道殉人者也。
但如鎮華毅然作此以身殉道的選擇,落在現實生活是極艱難的,他須要捨棄一般世俗的功名舒適、人際應酬,而孤居於其獨一無二之所。所以艮卦才點出作此選擇者,合當「不獲其身(放棄自我成就),行其庭不見其人(放棄人間酬酢)」。此即「殉」在從之外之引申義,即犧牲也(基督教的Passion亦兼有熱情從道與犧牲殉道二義)。鎮華之忙累透支,終於斷然捨身,亦此義歟!
而以身殉道,實為彰顯天道之莊嚴,以提撕世人之精神也。我因此又引著名的禪家雲門三句之第二句「截斷眾流」以寫狀鎮華。按雲門三句是:涵蓋乾坤(上通天道,籠罩萬有,即樹立絕對標準)、截斷眾流(即以此絕對標準批判俗世)、隨波逐浪(俯順世情,循循善誘,捨己從人,一一成全)。但鎮華之選擇,實止於前兩句(故止於其所),而不及或捨棄第三句。此成其堅卓,亦成其艱難者也,即所謂不恤世人之是否了解,而自行其道也。
鎮華作如此選擇,當然與他的氣質有關,而我的氣質卻不是這樣的,如文前所言,在中和兩端,鎮華重心在中,我則在和,換言之,我的人間傾向更強,於是有了我與鎮華兩端互動,辯證相知的機緣與歷程。
首先要解釋一下兩端互動的辯證思維,這是落到實存層面的生命溝通方式,因為實存的兩人,有心性根源與終極理想的共通處(此屬無限性),亦有形軀氣質的差異處(此屬有限性)。而心性之善意與理想是必須以形軀氣質為憑藉通道去呈現傳達的,遂不可避免地有身心人我間的扞格有待溝通。如何溝通?一定是通過勇敢而謹慎的碰撞,藉此發現彼此的扞格與自我的盲點,從而真誠反省才行的。在此要不怕碰撞,不怕誤會,不怕不和諧;因為在實存面(在地上不是在天上),了解總從誤會開始,不怕不和諧才能獲致真正的和諧;此之謂詭譎辯證與兩端一致(此王船山用語)。我和鎮華的相知正是這樣來的,而且我相信,在鎮華孤高夐絕的人格氣質下,這是很不容易,恐怕沒多少人真能充分做成的。(鎮華非常能主動吸收學習朋友之長,但不容易通過碰撞。)
基於謹慎,我和鎮華的碰撞其實也不多,但都很珍貴,姑舉三例以為代表。
第一例是三十年前鎮華決定辭去中原大學的教職自己成立書院。現在看來,這應該是鎮華一生大抉擇的落實開始(放棄個人生活上的安全與利益去準備以身殉道);但在當時他告訴我這個決定,我是勸他多考慮的,因為有教授之名位,對行道還是有許多方便的。鎮華當然不會聽,其實若我當時對鎮華有根本的了解,我也不會勸他。但這就是我在實存面認識了解鎮華的開始呀!我大體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了!
當然這了解還是不充分的,因為我還是會為他憂慮。例如:你的現實生活怎麼維持?你還兩女俱幼有家要養耶(我至今從未問過他有關生活的經濟支援問題)!但我更憂慮的是他人格學問的絕對傾向會構成他的人間扞格與行道艱困。因此藉有一次鎮華邀我去書院演講的機會,試圖引進一點迴環互動、詭譎相即的辯證思維。例如爭辯也是一種了解、叛逆也是一種回歸、放下也是一種提起,求道要放下執著,得意忘言,甚至不要被王老師說的莊嚴的道壓住,要領會王老師言中的幽微意蘊⋯⋯(當時是怎麼說的我記不得了,大意如此)。我甚至在述說此意時將桌上一疊鎮華的講義移放到地上,以表示莊子言者道之糟粕之意。卻不想這大大冒犯了鎮華,他極憤怒,也極傷心,要跟我絕交。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化解,還好幾天之後,林怡玎與我內人長文通電話,商量此事,結果是長文在電話中極感性動情地跟鎮華說:「王鎮華(我們平常都是這樣直稱姓名),你不認我們了嗎?」事情才得到轉圜。
這一次事件雖看來凶險,其實對我與鎮華的相知是極關重要的。首先這正反映出鎮華對我的看重,所以我的話(當他誤解我的原意時)才會對他造成這麼大的撞擊。對我而言,則是真切了解鎮華使用的不是隨緣指點道的日用語言(所謂指月之辨),而就是代表道的絕對語言。在這次誤會化解之後,我與鎮華的相知其實是更深了!
最後一個例子,就是過了好些年,我和鎮華同到武漢大學參與鵝湖月刊年年主辦的國際儒學會議,我和鎮華同房數日,有比較從容的時間論學。我正式跟他論介船山的辯證思維,說《莊子》齊物論是中國哲學方法學或工夫論中最重要的一篇文字。我覺得這一次鎮華比較能聽到我所說的,也能往復討論。這應該是我們交情日久,相知漸深之故罷!當然我已深知鎮華此生之所擇,我跟他論介辯證思維,早已不存影響他、幫助他之念,也只是平平論學而已。其後,鎮華基本上依然忠於自我,守其所擇。於經典依然只講《論語》、《老子》、《易經》,而不講《孟子》、《莊子》。即因前三書直通天道,後二書則人間性格甚強。孟子雄辯,長於分析;莊子跳脫,旋說旋掃,恐都不是鎮華所喜的罷!但我十分明白,這不能說是鎮華為學的缺憾(獨缺雲門三句中的隨波逐浪句),毋寧說是鎮華順其氣質的自由選擇,選擇止於其所,獨標天道,寧可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要涵蓋乾坤,截斷眾流,壁立千仞。鎮華獨選此艱苦卓絕之路,而且也以最後的以身殉道完成了此道德人格與道德事業。我們只能說:這就是一個典範的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