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24
儒學人師——王鎮華
我的親如兄長的朋友王鎮華,在糖尿病、腎臟病、中風諸多情況後遺症的最後階段,選擇放棄醫療,赤手空拳、坦蕩隨緣地面對,於17日晚上七點在家安然過世了。對我來說,這是多年好友不期然的逝去。對台灣的學界、文化界來說,這是當前書院教育最重要的一位典範人物的殞落。
我唸成大工程科學系的時候,在學生社團“西格瑪社”認識了王鎮華。成大西格瑪社是個傳奇的社團,有濃濃的自由主義氛圍,有許多特立獨行的人物。我素來拘謹內向,觀望了一兩年,大三才加入。當時社裡有人書法飄逸瀟灑,有人速寫生動傳神,有人溫厚深情講張愛玲,有人凝練深沉說楊格(今天叫榮格),有人慨然立志要成為大學校長,還有三個人先後來自新竹中學史作檉門下。在這樣的一群人當中,王鎮華卻是獨樹一幟、毫不動搖的一位青年儒者。
王鎮華?這樣子直呼其名是有原因的。當年西格瑪社強調獨立思考、自由平等,大我八歲的他便成了大家口中的王鎮華,而他也始終是跟大家素面相見、自然真誠的王鎮華。
當時他當完兵不久,結了婚(女兒小梅三、四歲左右),在校園旁邊租屋,他的住處成了社裡聚會的好所在。
一般聚會裡,大家自由發言,談思想、文學、人生、社會、文化。而王鎮華總是帶動方向,居中串場,撐到最後。然後他又總是拿著紙筆隨時記下重要的問題、觀點,以便在聚會後重新消化、反思。
有時候聚會是一邊討論一邊用蠟紙刻寫《西格瑪通訊》。從晚上七點多起,一篇篇隨筆、詩文、大事記就會自動或半自動地出現。等到凌晨三、四點,新一期的《西格瑪通訊》就從無到有神奇地完成了。
由於正在唸建築系碩士班,碩士論文寫“從論語的教學思想看校園空間設計”,所以他就在社裡帶了個讀書會,讓大家根據切身體會討論《論語》《老子》。我後來在研究生階段轉唸中文系時,我的治學能夠貼著生命內在,能夠忠於自己的困惑,可說是在這個讀書會打下的基礎。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就在一次次西格瑪的聚會與讀書會裡,我平生第一次在書本以外,在尋常生活裡,在他身上看見一個坦直堅定、樂在其中的儒家人格。這可說是我儒家信念的一個特別重要的啟蒙。
他對西格瑪社的關注、用心、承當,恰恰是他儒家人格的展現。也因著這點,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是西格瑪社裡的靈魂人物。由於年紀較長,求學階段參與西格瑪社的時間較久,他特別能將早期老西格瑪們大氣磅礡的精神消化釀造然後向下給出。有一次他還把歷年的《西格瑪通訊》編成報紙型的一張精選濃縮版,交給印刷廠美美地印出來。許多人就是被這樣一張報紙型通訊吸引到社裡來的。
他帶我們去拜訪《滾滾遼河》的作者紀剛。在紀先生家中,我才知道,那“生命寫史血寫詩”的紀剛原來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
他展示蔣青融先生的水墨梅花畫冊,細說蔣先生的性情風骨與繪畫理念。我才知道,在我家鄉梅山隱居多年的美術老師蔣青融,原來竟是這麼好的一位畫家。
他還把自己在台北聽毓老講課時筆記下來的毓老語錄謄寫、油印出來給大家。那上面一則一則都是平實動人、讓人甘願受教的警句。
上面三位都是當年王鎮華衷心嚮慕的前輩。他的介紹又都出於體會,真切有力,讓人當下明白,歡喜領受。
我大學畢業、當兵退伍後,王鎮華已經回到台北,在中原大學建築系任教了。這段期間他還是常常跟老西格瑪們一起召集畢業社友的聚會,也持續推動一個定期的讀書會。
這時期讀書會讀的是《易經》——每個人自己選擇喜歡的註本來讀然後參加討論。我就是在那時打下我自己讀《易經》的基礎,也是在那裡遇見曾昭旭老師的(當時每次抱著厚厚一本《船山易學》來參加讀書會的昭旭老師,後來成了我碩士論文的指導教授)。
這個時期有件事跟我直接相關:王鎮華推動一個計畫,要把歷年的《西格瑪通訊》篩選編成一部《西格瑪(選集)》。我那時放棄理工,一心轉向人文,卻又毫無憑藉,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於是就擔任這選集的執行編輯,每個月從他那兒領一筆生活津貼(是他自己給的,還是他募來的,我並不清楚),前後一年左右。所以這一年裡,他算是我的老闆。有次打字行讓我簽了個不該簽的單據,他親自出馬談判,嚴肅坦直地講明事理,硬是把那單據取消。這件事讓我學到“君子不可欺之以方”的一面。
《西格瑪(選集)》的事告一段落後,我換到另一家出版社上班,然後到政大中文系唸研究所,然後留在系裡教書到現在。這段期間,王鎮華放棄中原大學建築系教職,開辦“德簡書院”,講授儒家經典與思想--尤其《易經》以及他多年體會建構的中道思想,此外也講佛學、蒙特梭利思想等。中間有一度我邀請他來政大中文系孔孟學社,跟自命“繹如軒諸子”的社員講課與相聚。社員們深受感動,如沐春風,好長一段時間口裡筆下都是“王大哥”。
在那之後,我的信念、探索逐漸從儒家主流孟學派轉到向來被壓抑的、邊緣的荀學派去。主要因為這點,我跟王大哥的思想交集就慢慢鬆開了。儘管如此,我始終記得的是,在儒家這條路上,我在書本外、生活中、近身處第一個見到的活生生的儒家人格是王鎮華。可以說,他是我儒家之路特別重要的一個啟蒙者。而我從他研究生時代,直看到他生命最後一個階段,他都是單純真實、衷心信守、眼神明亮的一個儒者。
在我看來,鎮華兄的人格、學問有三個特色:
(1) 特別認真:待人處事不敷衍、不模糊、不躲閃,該澄清該嚴肅的地方他絕不放過。但他絕不會擺架子,他只是講清楚,堅持自己的原則。
(2) 重情惜情:只要看見別人有可貴之處,值得珍惜、交流,他總是會主動熱情地站出來,伸出手來,撥個電話過去。往往,心裡一有個感覺、感動,他就會當下坦直、真切地說出來。就算對晚輩也不例外。他就是這樣一個溫潤有情的人,這樣一個不斷弘道的熱心腸。
(3) 美、善交融:他不只修德弘道,還用心於各項藝術諸如建築、書法、繪畫、音樂等。事實上他是拿前者貫通後者,又拿後者來調和、提升前者,兩者交融為一。他會在“德”後面加個“簡”字,他老喜歡說“明珠在懷”,他做了那麼多生活卡片,他特別鍾情於“中道”這個課題……這些其實都是上述兩者交融的自然流露。
幾天來,我為他寫了兩首嵌名詩。格律寬鬆,文字簡易,他應該會喜歡。
(一)
德至主體現,簡來中道行。
鎮得明珠在,華好歲月寧。
[大意]這首速寫、白描王鎮華的重要觀點。主體、中道、明珠在懷,都是他常常說到的。
德是人們自有本有的主體。德甦醒了,那剛健和暢的生命主體自然會顯現,自然會通達中道。
可惜的是,種種猜防、計較、驚恐、貪求造成了干擾。但只要卸下那些,心中簡淨,中道就會不受阻礙,順暢地行出來了。可以說,德其實便是人人的明珠在懷啊!若鎮守得住,自然就能見得華(花)樹美好、歲月端寧了——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就是這樣子的。(附記:這首詩蒙同事曾守正幫忙斟酌,非常感謝!)
(二)
德明示主體,簡淨履中行。
鎮止皆美意,華落留至情。
[大意]前兩句內容跟第一首相似。但第一首講思想,這一首則側重王鎮華的德行、德範。
後兩句說王鎮華的性情:他一生待人處事,凡他所用力、駐足之處(鎮、止),都是真情美意、與人為善。即便在最後一刻跟人世告別(華落)的姿態--既然已經到人力的盡頭,那就放棄醫療,平心面對,任憑老天安排--也是坦蕩磊落,至情長留人間啊!
劉又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