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31
廚房窗外杜鵑紅
3月6日,我們到書院為師母上香。上完香,和采元、學梅倚靠在老師最常開講的方桌前,談談師母生前及之後的情況。左手邊,就是我最喜歡的書院角落,廚房一隅。
這一隅,是肅穆課堂外一道珍貴的留白。留白生餘韻。平日裡,忙完家事的師母會坐在這裡讀書和寫字。書院有課時,木桌上擺滿細心切洗的蔬果和糕餅。下課了,大家就會往這裡走,聊天,喝茶,嚼食。或者靜靜觀看窗前花木,讓神理流於兩間。一如此刻,我們正談著話的三月天,窗外杜鵑也啼出了紅豔。
一樣的時節,一樣的空間。那時杜鵑還小,還聽得見它依傍珊瑚石而長的顫巍,紅花卻很繁盛。我站在窗前,讚美花怎能開得這樣好。師母告訴我,花是怎麼種上去又是怎麼開的,怕瘦小的枝條承不住,還特意剪下一枝來,瓶插在書院入門的平台。見我真心喜歡,就讓我再捧一顆石頭回家養。
那是師母送的第二顆石頭,我把從河邊散步時採來的風車草的三枝小芽種上去,作為搬新家的紀念。第一顆,大小如拳,捎帶幾莖鐵線蕨的綠,則把它水養在碗裡,仿《秋庭嬰戲》的構圖,置山石一;再取〈中孚•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東坡〈放鶴亭記〉諸意,置亭一鶴二,俯仰朝夕。後來,和老師師母在江浙小館用完晚餐散步回書院,師母要我們再挑一顆。老師說:「要送,當然送最好的。」於是,我們把書院最好的一塊珊瑚石連同鐵盤一起抱回家,練習在方圓裡涵養天機和生氣。
敢直接面對大自然的道,生命就是開放、大氣;而新芽初吐,又是卑微、單純。自然的花木,作為中國庭園景觀結構的要素,類似《易》之象、《詩》之比興,更有人的歸納、提煉、剪裁、濃縮、重組,再詩化,以詮釋大化流行緩緩移動的生命情調。或許要問現代都市居所哪來的庭園?沒關係,無妨。濃淡其墨,疏密其筆,一管可擬太虛。毓老晚年不也強調微哲學,強調博大在致密。所以,只要有窗戶有陽台,小小的盆石和草木,足以借得一塊自然貼入胸臆。而人在自然氣息流動的壺中天地,藏修息游,探幽扣寂,即寓有中道今來、敬道尊德的真意。所以,師母說老師胃病住臺大醫院時,花木根部冒出來的小綠芽,日夕膚慰著她的心。
我們和書院,也緣起於老師自述的半生文化半生建築。《中國建築備忘錄》是我進入合院建築領域的啟蒙書,後來因撰寫《建築美學:合院多、二、一(0)結構》,需足跨傳統建築及儒家經典的學者的專業點評,故而憑藉花蓮吉安慶修院的一面之緣,冒昧致電書院。那是100年11月18日,一個有意味的下午。我從花蓮趕回臺北再跳上計程車直奔永和秀朗路二段,準時在午後兩點按下門鈴,同時接受何謂「多、二、一(0)」、「大與小」、「內與外」、「正與偏」……長達四個小時的提問,終得老師回頭對為我們倒茶水的師母說:「這個人,有點意思。」
就這樣,我偕鴻銘留了下來,留在這極簡又極靜的民間小書院,安靜的聽課,安靜的體味,生命裡流出來的氣息。
101至103年,老師師母幾度應余德慧老師和我之邀來花蓮,在慈大人社院談「天賦的主體,明然而存在──以《易經》為例」及人文諮商療癒等專題。課程後,我們散步了佐倉步道、楓林步道,向陽茶鋪吃火鍋,建國路吃冬至湯圓,王記茶鋪中山店臨閑情小院用早餐。
小院裡,有晨光,有松影,兩隻烏龜爬上了紅磚道,甕中銅錢草油亮可逼人。老師以人的身體為喻,說一座會呼吸的建築是一個有機體,如果王記茶鋪這個空間裡的建材,可以減去多餘的元素(比如天花板的鋪設壓低了高度,凸出鐵柱子是冗餘),如果海棠門的直線可以拉開成弧形,氣韻流動就會更活靈。鴻銘請教古蹟修復真假古董如何區分,老師笑答:「這個問題很核心。想不想知道明心一『點』,讓假古董活起來的秘密?你要辦一桌,好好請客,才要說。」此後,吃過飛月小館、竹子湖玉瀧谷、江浙小館……,討論了生命之學和學術專業的差異,討論了設定判準、澄清概念、建立體系等哲學議題,討論了傳統合院是以論語為基礎、學庸為棟樑、老子為榫接、蓋一座易經的大堂,就是未提及那個秘密,僅博得一句:「許先生是懂得吃的。」
老師過世後,很多師友同門都發了紀念文。我沒有。因為腦袋裡意念紛飛,但要如何下筆才能接得住精神?後來檢視以前寫的散文,發現多篇早已融入了老師建築文化方面的語彙。於是,我決定不寫。謹從中挑選〈在UBC談合院建築〉這一篇,作為悼念。我寫非學術性文章,向來留給自己看,所以這也算是首發。(109年)8月7日第一殯告別式結束,我們護送師母回書院。師母說:「淑貞和王老師一樣,對合院建築的掌握很清楚,只是多了文學性。」我答我是以《中國建築備忘錄》為旨歸,當然不走神。
105年1月下旬,我們提前到書院拜年,老師贈以《道不遠人,德在人心》這本書。讀了以後,心神大受感動。那是從未有過的,不捨得一下子就把一本書讀完的感覺。許多篇章許多段落,甚至一讀再讀,一讀再讀,不捨得翻過頁。心神共振的狀態,真如老師所說:進去了,忘我,融入。
但若問到底在感動什麼?卻又難以言明。只知恍兮惚兮,內心深處受其中若有精的莫名吸引。直到書裡沁潤久了,那個「明晰之知」才一點一點的浮現。
一是本來有點知道,但層次混淆錯亂,老師一撥,心光砉然。二是本來有點肯定不起,發現有人真正這樣子實踐而心安。三是看見自己很多的蒙昧、無知和錯誤。當然,更多時候是再次溫習了天然本有的默會之知。「你的心透過每天日常生活,隨時隨地的用心有了心得。德就是實踐心得,然後靠那個德行的累積,接近那個『覺』」(頁243-244)。「心用跟覺的距離,正是一個人的成熟度」(頁170)。「間接準備的內在成長,才是人生直接之目的。人生倒置在此」(頁442)。點亮心神的話語,15年後讀來,靈光依然澄明,依然躍動。透過上課錄音轉化成的文字,我一遍又一遍如實沐浴了95年老師紫藤廬講課時,凝然、存在、浩瀚、莊嚴、無疑的氣氛。
讀老師的書,方法很簡單。我多素心而往,直接把心(生命)貼上去。遇到有感覺的句子就停下來,覺知而非認知的細細感覺那個感覺,等意足了再盪開。有點像陶淵明在讀書,「他在感覺生命的氣氛、生命的格調,而不是這個字那個字」(頁358)。
我告訴自己,我也要這樣子,回到自己生命過程的成長、德行。至誠則恭己。我為書本包上書套,放在自己最喜歡的書櫃位子。晨起時,晚來時,枯槁時,靈犀時,昏昧時,興會時……,翻一翻,讀一讀,每次有每次的默契領會和體證。
「周易的文化體系」、「明珠在懷」、「人格主體」、「蒙特梭利幼兒教育的精華」這幾講,鉛筆畫了一條又一條的重點,空白處註記了麻麻密密的小字。最近我心性的,當屬如何「由藝入道」這個單元:「藝在練,道在常,中間扣起在一德字。」「孟子所謂的『隨事磨練』就是方法,也就是透過技術的練習,藝術知能的提升,磨練自己內在心行的偏差。」「在哪裡磨練呢?專行,配行,常行。」(頁143-144)人的心念一動,認定執著就會隨之沾黏,故而練藝的過程,也要「攝心護口,不讓當下被習氣淹沒」,慢慢修到接近主體的自然與自明。生命之境就是文化,文化就在日常的言行環境。所以,老師說只要有一口飯吃,不論貧富貴賤、學識容貌,我們心中嚮往的孔顏樂處,無需遙想遠求,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自得受用。
老師讀書,兼懷蘇東坡想當然爾的古風。例如,引「少之則貴,多之則美」,申明少少的一點點,很珍貴;有品質的多,就是豐盛之美。實則《禮記》找不到這句原文。
然,老師的用字、句讀、詮釋,因貼緊生命下篙,常令一些平常的字眼,轉生出許多新意。如《大學》的「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句讀為「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把中心語從「言行」過渡到「君子」。如《易經》井卦,爻辭從「井泥不食,舊井无禽」,一口廢棄的老井講起,老師據此而有選址、深掘、通天徹地、取之不竭、遷村不遷井等創發性想像。而想像,是為了深入生命的內涵:「德與道像兩口淤塞的古井,疏通後,德心自明,道法自然。井水接地泉、通天光,水清寒冽,入口心凜。明來有水,而見『往來井井』、『井收勿幕』的好景象」(〈信步回家,主體自在〉)。瞧!用字何其簡單、直接、大氣。
所以,放下(鬆動)舊有習性,進入老師的話語系統,讀《道不遠人,德在人心》這本書才能契機,也才能真正由品而味而悟其中的珍貴與美好。
或許是頻率近,新家裝潢時,讀老師講義裡的句子,言行空間文化的意念遂分明:「住家像秀場那格局就小了,要看到一種好生活,感受到人與自然的『生之活之』,這才大氣有格。」而《明珠在懷》的句子,讀來又令人神馳:「巍,人的真姿在心神。興,一種無明的大志。」
不落人為宗派,澄明朗朗中行步法的「天然首學」六句,我私以為實已囊括「心台文主體位六大系統」而言之。其中,尤以「心神總有覺察、覺知、覺悟等自明,那就是佛(覺)親自來教,神啟在扣門。人不懂得接住稍縱即逝的覺知等感動,就沒有興奮、沒有成長,而放棄了至教至學」的提撕,至關緊要,受益也最深。當「有了信念,我們敢去談生命不可企及、內心會觸動的東西」(頁204)。
「真正珍貴的東西,我們有權利不開口,反而講出來的常是些糟粕」(〈中國藝術的特質〉)。真的,要看到老師東西的好,要很有程度。一鄙俗,就易以為沒啥學問。因為「人心是有教養或立格的深度問題,無關知識、技術、學位,這是成長、成熟的生命課題」(〈半生建築,半生文化〉)。
曾問:「老師的書,讀的時候很有感覺,可是一離開,常會記不起剛剛讀的確切內容。但很奇怪,一靠近,那種本有的明晰的感覺又會回來。」老師說:「我也一樣。在裡頭,充分體會;一出來,又說不明白什麼。」還說他從勉力中行的「和光同塵」,蛻化為自然行中的「同塵和光」,這一步,走了很久很久。
或許吧!生命本就在清楚與不清楚之間搖擺、修練。蒙塵了,就撢一撢,鬆動鬆動現實台面主流的價值認定,如實看見自己顛倒迷失了什麼。然後,以覺引心,慢慢醒豁尊卑自牧的主體,讓祂回復本來如是。而這是對生命最大的肯定,沒有將就,沒有委屈。
闇夜中受人明心一點,當思湧泉。
103至104年,老師在奉元書院講《易經》。為了回饋,105到107年,我把35堂上課錄音謄為逾70萬的文字。109年2月,著手校稿。校稿時,老師常常看得入神,還讚嘆:「我當時怎麼會想到講這些?」又說:「這份文字稿,價值不低。」
深心所繫吧!老師中風後,我到書院陪伴。要回家了,老師坐在餐桌那兒呼喚:「還要再來哦!下次還要再來哦!」送我們到門口的師母,問:「老師為什麼一直叫你要再來?」我答:「老師應是還記得每週三要校訂《易經》文字稿這件事。」
有幸,《易經》成為我跟鴻銘日常對話的主題。我們會討論原名《易經白話詩譯》,105年為何要調整為《易經白話生活譯》?由「詩譯」轉為「生活譯」,應是重申貼緊生命、貼緊日常下篙的脈絡。因為「真正的文化是平凡且深刻無邊的,不易講明,卻能使人終身服膺」,回到生活,回到日常踐履。就像「中國有些藝術品看似俗氣,而它卻是頂尖的,即因其中充滿貴氣」(〈中國藝術的特質〉)。貴氣,是一種自爵,由德行實踐而散發。而肯定得起,敢跨出這一步,要智慧,要勇氣(即自主的膽識)。單憑這一點,老師就值得尊敬。
我們也討論《易經》注疏千百種,譯者為何挑這個而捨那個,其中關涉的是選判力。法國後結構主義評論家Julia Kristeva所提的互文性理論,雖指每一文本都是對過去文本的吸收、轉化與重新組織,一如杜甫的無一字無來歷。但別忘了,心智建構的六個內涵,在選擇判斷之前,還有觀察、記憶、理解和想像,之後還有認同、信念跟意志力(實踐)。所以,選擇就是一種創造。一個人的才、膽、識、力、胸襟和人品,就體現在自己所做的選擇上。它比尼采所說的「你常常接觸什麼,慢慢就會變成什麼」,還更前面。
鴻銘對於上課內容,常有創意性的聯想和總結。王老師聽了,覺得很生猛,很新鮮。例如,他認為「履錯然,復自道,唯心亨,行有尚」四句,涵攝心台文主體位,可謂老師一生治易結晶,故而尊請師母題字,裱框掛起來。偶感、有得,也都臉書紀錄:「若把這『當真、較真、認真』,回到『日常、平常、正常』,那《易經》就可以不用看了。」更和老師電話討論。老師說那是「照鏡子」,還提醒不要用「照妖鏡」這個詞。鴻銘歸納為「處事四步」,老師的回應是「可以」!又如《易經》離卦的「兩個明,就是英雄與英雄崇拜。……因為他崇拜你,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是英雄,也敢發掘內心的靈性,釋放出來」。鴻銘說他聽了很動容。因為對一個人最大的肯定,就是我想跟你學,想跟你一樣。
109年8月23日臺北書院追思會後,同門大學長因為「幾位朋友以為老師在病中傻了,好像一生的修為不堪一試,而嘖嘖哀嘆」,而掛意在心。我的看法很簡單,故而回應:老師的主(天心、覺性),當然在。自始至終都在。關鍵是我們自己是否信得起?肯定得起?如果答案是「是」,一心淨信就是,老老實實去做就是。
同時舉了兩個事例。
一是5月12日,老師翻開《空間母語》這本書,借由神情和手勢,一頁一頁指引我和鴻銘看見陽光如何進入蘇州藝圃的庭院,筱雲山莊的送子觀音是如何美麗,而他自己如何忍住不拍照。左腦語言區受壓迫,原本的批判性不見了,老師的神情反而醇化,澄亮似少年。我喜歡親近這時候的王老師。
一是6月2日,老師要我念《生活卡片》裡的句子給他聽,然後閉目傾身,側左耳以神聽。專注,沉順。聽得深有所會時,會「嗯」一聲,抬眼對我說:「只有我敢直接這樣說。」我問:「老師,您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寫的?」老師答:「很早。」從表象看,老師這週的語言能力比之前退步,但聽見自己曾用心提煉過的句子,卻又能神會。那種神會的樣貌,是作不了假的。他還會笑著提醒我(雖然話語不清):「不要急,慢一點。」念完書,老師很感動,說他累了要去休息。走到房門又折回來,講了一些話,然後張開雙手擁抱我。師母問:「老師跟你說了什麼?」雖然詞彙語法邏輯錯亂,但我讀的是意念,明白老師要表達的是:「無論內外,他都很感謝。」因為我尊重他的心神仍在,沒把他當病人。師母嘆口氣:「還是你了解老師。」
其實不止這些。
例如,2019辛庄師範擊鼓唱誦祭祖一事,老師就為我講了三遍,遍遍還歸清明,人要「活得像天地一樣美好」。師母說老師對「中道今來」、「念茲在茲」等詞很有感覺,還拿「易直子諒」那張講義,提議我講給老師聽。又如,陪老師臺大醫院照電腦斷層後,228公園小散步曬太陽再回書院,老師以靜聽松風的姿態,安坐餐桌老位子。似乎想到什麼,指指我身旁那一疊文件。我拿起《易經白話生活譯》,問:「是這個嗎?」點頭,接過去,翻了翻,想了想。再起身從書櫃抽出簡體版的《道不遠人,德在人心》,拍拍封面:「這是我的書嘛!」很明顯,老師對自己投注大半生的生命之學,依然熟悉,只是斷了片。然後,把這本書送給我(師母說北京九州出版社只贈書院二本)。原來,老師還記得,記得我說我從此書獲益良多。
他拿出白紙,要我寫下電話和名字。再指旁邊:「你朋友的名字。」看到「許鴻銘」三個字,他露出恍然的神情,又指旁邊:「另一個,兩個字就可以。」原來,老師猶然罣念北京讀書的桓順。然後,他站在寫著「同塵和光」的大門邊跟我說再見,還拉拉學梅衣袖要她送下樓。
人中風後,識心本就在晦與明之間移動,這毋須隱諱。但,凡心神亮過的,真心感動過的,真心付出過的,就算語言能力折損過半,那個內在精神,依舊飽滿。
鴻銘曾問老師有沒有迷惘、後悔過?老師回答得很篤定:「從來沒有懷疑過。但是一路走來,考驗很多。」是啊!認為文化人不能生活太優沃,要有一點點艱苦,一點點操守的磨練,不然「下筆就會喪失那種生活的虔誠、厚度」(頁188),考驗怎能不多?!
民國62年,慎而重之的在卡片上寫下「人這一生也許是為朋友來的」的老師,晚年以〈大過•象〉的「遯世无悶」自期:「我這一輩子的考驗就在這四個字,有的時候見到可以談的朋友,多渴望談一談啊!」人對群性之美,總懷渴慕。然,實則是連在花蓮伊萬里吃個飯,兩個相交近四十年的老友,都會為了文化推廣有沒有效、該不該堅持而爭執。甚至,連書院老學生也這樣說:「王老師這幾年學生少很多,已經不是八0年代一場演講動輒二三百人參加的規模,所以有你這個學生很寶貴。」
履道坦坦,行人何其少?撞擊心頭的落寞,怎麼這麼猛?
某次閑談,提到之所以願意花三年時間謄校易經文字稿,是因為我相信,以後一定也會有有緣人像我一樣,從書中深受啟迪。我說:「要知道老師講的東西的好,要很有程度(無關知識、技術、學位)。」老師說:「可是毓老說,講課要通俗易懂。」我答:「那是理想。真正落實下來,要有所調整。而且,老師自己不也說了嗎?若講真正的佛法,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也會長青苔。」靜默了一會兒,老師緩緩回應:「以前覺得講了那麼多也沒人聽,所以不想講了。現在覺得,還是要講。」
自號大呆,有讀書人的呆氣,遇事較真。風火爐中煉丹,家人怎能不同受熬煉的苦!當老師書房讀書,頭頂上的那片屋瓦,是誰在遮擋?當老師以客廳為書院,有沒有米糧的廚房,是誰要盤算?
印象很深刻,留宿花蓮貝森朵夫時,老師無論如何就是堅持要對這位老學生傳達一種信念,把氣氛搞得很僵。師母慨然:「王鎮華這種性格能走到今天,真不容易。」明白人都知道,那是師母真心守護。就如同有一次在金湯匙咖啡館遇見顏崑陽老師,聊到了師母:「林怡玎本來可以成為建築師,因王鎮華而放棄。」
記得我和桓順第一次到書院上課,下課後,師母怕我們在永和的老巷弄迷路,帶著我們穿過小土地公祠,左拐右拐來到站牌,告訴我們可以搭幾號公車,公車會經過哪裡和哪裡,重慶南路下車後,再往右前方看,就會看到幾號公車,然後換搭這號公車就可以回到士林……
這不是特例。師母對每一位走進書院的學生,都如此貼心。
人人都喜歡提芸娘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的女人。說她如何蘭心,雇餛飩擔子賞油菜花;如何茶葉紗囊,荷心取香韻。就是少有人提她和沈三白是吃醬菜過日子。要堅持、實踐信念一輩子,是這樣的不容易。曾到書院還書,被老師留下來晚餐。餐桌上,白麵白魚白蘿蔔,是正宗三白。老師自己心思清明,閑聊時也會提及:「我們這些辦書院的人,很清苦。」
但我總覺得,老師對師母不夠體貼溫柔。他見了陳映真辦的《人間雜誌》,某期刊登了資源回收場,一對夫妻收工後拉胡琴高歌的照片很欣慕,竟說不敢稱自己是「夫唱婦隨」。聊到建築是凝固的音樂,還說師母才華不及林徽因。我當然不同意:「應該是林徽因不及師母。」老師知道我對這一點很有意見,找到成大時期騎腳踏車載師母玩耍的系列照片,對鴻銘說:「快叫淑貞來看,我們也是有年輕的時候。」
老師常說:「挺住就是一切。」但挺住,是要付出代價的。106年3月,老師胃潰瘍住進臺大醫院,出院後找我們到書院。為了「中道」凡事皆可拋的老師,主動提起了文化顧問敦聘、上市櫃公司股票等事情。鴻銘的心很酸,一輩子謀道不謀食,病床前也被迫思考經濟問題。
然而,長年柴米油鹽的重量,終歸還是壓在師母的肩膀。《易經》形容坤卦:「先迷,後得主。」卦性柔順凝聚,始終顧全大體,故而易自覺或不自覺的遮蓋自己的主體。所以老師中風後,到書院探望,我拿出石頭新茂的風車草鐵線蕨的照片給師母看,師母說:「你真用心。我現在自顧不暇了,沒有能力照顧,很多植物都枯死。」
最心疼的,是(109年)6月10日接替學梅到書院。劉行一也來了,幫老師電療,幫師母按摩。一時無事,我就蹲在書櫃前凝視老師師母坐在成大河畔的那張照片。按摩完,師母走過來陪我坐下:「你剛剛在看的那張照片,付出的代價是一輩子。」「西格瑪的人6月15日要來看老師。我實在很不想讓他們來,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歎息,我無語。西格瑪是老師的青春熱血,但對師母而言,除了要面對至親的生命大考驗,還要坦露自己的傷口,現實是如此艱難如此狼狽。
所以,3月25日在一殯懷德廳,瞻仰遺容告別師母時,我不禁放聲哭泣。
老師談《易經》萃卦「大吉,無咎」時指出,內疚是中道存在最細微的警惕,是接近自己最細微最準確的心法。要無咎,靠修補。所以,人練的就是修修補補的工夫。每對共結連理的夫妻,不也是如此?彼此成全成長,也少不了捉對折磨的時候。鴛鴦,鴛鴦,从夗从央,這個造字取譬,多麼傳神!一如104年奉元書院易經授課後,老師師母相扶持在羅斯福路臺電大樓前,等紅燈、搭公車、回書院的身影,多像《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的那兩條魚,同體潤澤,也同體粗礪。
就像一顆石頭裂開來,這邊怎麼凸,那邊就怎麼凹。反凸顯正,正顯示返。所以,見過即見道。乾與坤,不二也非一。唯有合起來,整體一起看,才是中道。而這是老師對〈豫•六二〉「其介如石」一句,最創新性的詮釋。
109年7月15日清晨,老師來入鴻銘的夢,語音很清晰:「你們夫妻很好。不要太膩。」7月17日晚上七點多,學梅來訊說老師走了。7月18日,在家等候消息。7月19日,書院上香頂禮。
4月以來,老師上醫院雖頻繁,但周身氣息清淨。即使豎靈以後,書院也是一派乾淨。明白的人,就會知道這個很不容易。所以老師走了,我一點悲傷之意都沒有。但師母不同,我的心頭積蓄了沉重的鬱鬱。
後來,聽說,因為師母此生純善,已經同老師在光的世界裡療癒,然後會再開啟下個階段、明媚而獨立的真我的修煉課題,糾結的心才慢慢釋放。
也慢慢記起許多細微小事。記起師母誇我《易經》的上課心得寫的很細膩,有能力捕捉老師的精神。記起師母和鴻銘「還好,有你們這些學生……」「是我們從書院受益良多。老師教的,真的有用。」的對話。記起師母在叫喚:「淑貞,快來看,雞蛋花開了。」一樣的空間,不同的時節。
也慢慢記起老師會抱怨,抱怨沒有人找他閑話家常,沒有人找他排隊買大腸包小腸,還問我們何時再約出去吃個飯?記起老師見我滑手機,把我帶到電梯旁布告欄,指著「在書院不可玩手機。」一行字給我看。記起中風後的老師,吃奶酪吃得好開心,指著師母和我對鴻銘說:「我的媽媽很好,你的媽媽也很好。我的媽媽煮麵很好吃。」
再後來,幾次夢見老師。夢裡,老師依舊是「純真不老,謙卑與大器不老,心就不會老」的神情。醒來後,平旦微有涼意。我問自己:「堅持一輩子,是否無憾?」
依稀,仿佛,聽見老師講乾坤兩卦時,「什麼也沒得到,只剩心得,夠啦!」的回音。

110.4.15起
110.5.20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