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2023.09.04

[中國音樂學院紀念王鎮華老師系列]之一:紀念不曾謀面的鋪路人

所有紀念亡者的文字都是寫給生者的,要紀念一位逝去的人,當然最好要與他生前有過交往,才能回憶起他的林林總總,寫者情從衷來,讀者見文如晤,方會產生共情。所以,家人、學生、朋友,古來就是這類紀念文字最大的貢獻者。
 

但要紀念一位從未謀面的先生,一位為他人鋪路的先生,從何寫起呢?
 

我是從“直心為德”四個字上知道王鎮華先生的。大約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民歌課堂,中 國音樂學院李文珍老師是我的授課老師。有一天甫一上課,李老師徑直在黑板上縱向寫了“直心為德”四個大字,轉過身問在座的同學“這是什麼意思?”當時不過二十歲出頭對傳統文化不甚了了的我們,大多從字面上解釋為“真誠、直率、不違心”。李老師對此未做評價, 繼而又寫了“德簡”二字,順及提到台灣王鎮華先生和他創建的德簡書院,隨即話題就轉到課程上了。九十年代初期的大學,傳統文化熱餘波未散,當時的我正私下裡沒章法地亂翻有關訓詁、音韻這類傳統小學的教材和古籍,不免對李老師介紹的“直心即惪,惪即是德”的 說法大感興趣。於是課下不免一番查究,雖說不過就是借著《康熙字典》似懂未懂地看了看 “說文、廣韻”的水平,竟然對“德、簡”二字的理解大增,進而對古人、對傳統文化更加生發出欽佩之感和精進之心,這也算是間接受惠於王鎮華先生,在後生的心田中播下的一粒種子。荷恩為德,小子一拜。

再後來,我拜入李文珍老師門下,直到攻讀研究生。在受業和交談中,多次提到王先生, 也從中知道了先生的生平和行跡,略略讀過王先生寄給李老師的一些便條般的靈性感悟,只言片語中往往吉光醍醐,直抵人心。

若論再受惠於王先生,則是閱讀他和修海林、李文珍兩 位先生在《中國音樂》刊物上一起創辦的“中國傳統音樂採風與心得”專欄和編輯出版的《中 華音樂風採錄》後體會到的實踐和重視直感心得在為學中的重要性。

正如“德簡書院”創院 基本精神的首條“言論不浮離實踐”所倡導的,言行合一,行前知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把握絕不應局限在狹小的書齋和蒼白的文字。跳出藩籬窠臼,敞開心胸視野,尋覓捕捉活在民 間田野中的傳統文化,在活潑潑鮮靈靈的生活中去體認和觸摸傳統文化深沉而有力的脈搏。 

近百篇文章讀下來,不僅在專業知識和技能上有所增長,更得益於前輩學者們通過他們的文字對我心靈成長的滋養。王先生在專欄的“編者寄語”中說到“(採風與心得的編輯出版)這件事,要持續做下去,才會慢慢帶起一點風氣”。誠哉斯言!三十年後的今天,多少音樂 學子耕耘田野,在客觀調查和主觀體會中加深了對中華文化的認知,這也是對王先生最好的告慰。

關於這個專欄和著作的緣起過程,重要的學術影響,以及王先生的捐資疏助,修、李兩位先生一定有更詳盡的回憶。對我這個後生學子來說,從中領悟到:內得於己,善教於人, 可謂直心;以誠述之、持德不懈,可謂曰簡。“德、簡”精神,於此一斑,小子再拜。

世紀之交的幾年,包括我在內的多個李文珍老師門下弟子,多把學位論文的調查點選在貴州、廣西一帶的侗族村寨。在我們之前,王先生通過李老師的介紹,瞭解到這一地區侗族傳統音樂的傳承情況。在當時經濟大潮的激蕩下,年輕一代村民外出打工,逐漸失去對傳統音樂的熱情;中老年歌師樂手空守文化瑰寶而無能為力。傳統民歌賴以生存的環境和傳統習 俗迅速消失,侗族傳統音樂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

王先生得知這一消息後再次捐資,通過李 文珍老師委托貴州省從江縣文化館的陳春園先生(已故),廣西三江縣的潘永華(當時在中 國音樂學院就讀)等當地的文化學者,在傳統音樂保存較好的小黃、高增、芭扒、高安等村寨,聯系縣、村乾部、歌師樂手和廣大民眾,重新組織各項歌俗民俗活動,搜集刊印各種文獻資料,獎勵學習傳統音樂的侗族青年。

這些舉措在當地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對這一時期當 地傳統音樂文化的重振以及擴大影響,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我們作為年輕學子在這一時期進入侗鄉,可以說是走在王先生、李老師們為我們鋪好的路上進行調查的,時時感受到當 地村民在王先生等人影響下激發出的對傳統音樂的熱情。淳樸的鄉民們將對王先生、李老師 的感謝之情投射到我們這些外來的年輕人身上,在調查中給予了我們熱情的幫助,毫無保留地將其所知和盤托出,為我們學業論文的順利完成打下堅實的基礎。這也是我受惠於王先生 之處。惠人以德、執義揚善,德之大也,小子三拜。

“回家”,是王先生寫在《空間母語》的捲首語,“為了自在舒坦、為了源頭活水、為了自主自信”,他要“回家”。

回家之路,不平坎坷,因為孤獨想家,他一生戀家;為了“土裡的草根香甜”,他一路尋家。

我想著王先生一路走好,一定會回到了家。我也更惦記著王先生歸來,相信“再來的日子,一切就不一樣了”。

是為不曾謀面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