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31
臨終示疾,如見道心
志學:
王先生,是有風格的那一代人。斯等人物,陸續凋零,每一聞之,慨然莫名。對照當前時風習氣,人多浮泛刻薄,少有挺拔卓立,不禁興起一代難於一代之傷感。人文資產,無法簡單拿去,須人物信之行之,念念相續,方成回響。兄之憶念文章,深度力度皆好,讀來亦不免隨之神思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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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示疾,如見道心】
王老師遽爾辭逝,中心震愕,有難可已於言者。今日,方驚悉老師自去夏北京講學回台,接連幾場身體風暴,已讓長年病體有急轉直下之勢。除了敗血症、急性腎衰竭、酮酸中毒的輪番急攻,據周渝老師轉述,王老師近期更因中風已嚴重影響了口語表達。這後果發生在王老師身上,尤教人難以為懷;終年講學不輟的王老師,竟至於喑啞失語,難以為言?我心頭不由蒙上一層陰影。無常奮迅如斯,聖人處此,更能何為?誰承想,死生懸命之際,老師真做出了驚人的決斷:取消ㄧ切的醫療、藥物、血糖血壓量測與胰島素施打,甚而,不惜以斷食之舉加速死亡的臨在。這儼然是「赴死」的姿態。然則,我該震驚於他這決斷嗎?不!這正是我所認識的王鎮華老師——溫雅有度的儒者行止背後,同時磅礡鬱積著殉道者的鮮烈與嚴厲。是以,當自知肉身敗毀已勢無可挽;老師寧作尊貴離席的末代武士,也不願拖命以終。曾老師以此有云:「鎮華兄是自己走的,這是他一貫的人格與風格,我們只合望風遙祝。」兩位師長,相交數十載,此真乃知音之言。我於此義,特有所感,面對王老師的「臨終示疾」,遂格外有一種「如見道心」的親切,終而感奮之情竟有溢於哀傷者。
曾師復引艮卦彖辭有云:「鎮華兄即選擇居於其獨一無二之所,但自貞其所處,自行其正道,而不恤世人之是否了解。正所謂截斷眾流,壁立千仞;亦所謂照體獨立者也!」此獨一無二之所,依我詮解,正宜對勘唐君毅先生所說的「病裡乾坤」,以呼應老師的受病脈絡;那是與肉身受苦現場如影隨形卻又不受其纏縛的「身體人文空間」。以此觀之,我所有的傷慟於此實不相應;因為,老師將自己的心境照顧得極好;生死關頭,他從容如昔,也未留下不可收拾的遺憾讓人為之唏噓嘆惋。尤為可感的是——他通過「臨終示疾」給出了飽富啟示的無言之教;在我眼中,那近乎是「肉身成道」的具體示現。或許,沿著肉身的殘敗線以展開超越之道,正是德簡書院三十周年最寶貴的一課。我個人視此為王老師的「封刀之作」。他啟示我們:可見的敗毀之身不是一切,在不可見處,更有作為「身外之身」的「病裡乾坤」可以神遇,可以藏身;此所以其能「自貞其所處」而皈命其「獨一無二之所」。然則,依我長年觀察,這唯有澈入肉體深淵方有以抵達的靈光爆破瞬間,雖含蘊深遠,卻非王老師長年講學所側重者。我個人多少為此感到惋惜,因為,這正是王鎮華與余德慧兩位師長可以形成深刻對話的接壤處。可惜,兩人生前雖有所遇,王老師是時卻尚無相應的問題感(案:此指通過「身外之身」以調適、緩解、轉化「肉身受苦現場」的人文療癒進路);以至,雖有對話,卻只如浮光掠影,未能深刻觸及彼此學問的核心。無論如何,王老師終而沿著肉身的殘敗線也來到了余老師用心最深的「身體人文空間」。兩人如今皆已魂飄域外,生前未及完成的對話,只能留待來者。
與王老師花蓮一別,屈指算來,不覺是八年前的往事了!移居台北後,心下偶爾低迴,什麼時候回書院探望他,好徹底說開兩人間曾有過的芥蒂。誰料,臨命終前,他卻不可思議地如禪門古德,預知時至,坐化立亡;驀然回首,竟是相見無日了!兩日來,全然沉浸在王老師過世的複雜心情中。我只能不斷地散步,以消化他臨終赴死之舉所留予我的沉烈震動。論學術主張,我與王老師歧離日遠,殊少交涉;然而,論人格的光輝,王老師的臨終示疾,在我眼中,卻給出了德簡書院三十年來最寶貴的一課。我以是反覆沉吟,不能自已。時至今日,我必須說:王老師飽富禪機的「最後一課」,勢將內化為我參究一生的公案。我隱然預感,這通過「無言之教」演示的「最後一課」,或將是「畫龍點睛」之筆,讓老師三十年書院生涯所留下的豐沃精神遺產,全給徹底「激活」了!此如《吳越春秋》一則寓意深遠的「鑄劍」傳說所隱喻者:為了將寶劍鑄造成功,鑄劍師竟不惜飛身一躍跳入了劍爐,於是鐵英融化,寶劍鑄成。王老師臨終示疾展現的赴死決斷,在我眼中,就有「捨身成劍」的份量;這把「劍」,就某一個隱微的意義而言,正是他自1990年始,耗竭半生心力所護持的書院講學傳統。他一生講學,重的是直見性命,從未流於學院式的空疏議論;凡有著述,其用心深致處,卻直追尼采所云:「在所有的書寫中,我只愛其人以其血所寫。以血作書:如是你將體會,血就是精神。」這精神,在我凜凜猶生的記憶裡,又豈只流溢於他揚眉瞬目、言笑謦欬的詩性瞬間,它也氣韻生動地寄藏於他挺拔清矍的字跡。我至今仍清晰記得他親筆題寫過的十六字:「儒門淡薄,收拾不住;漢家文化,終難自棄。」一生為故國招魂的王老師,德簡生涯三十年,儼然就是他所信持奉行之「中道文化」的守靈者——通過為歷史的死者守靈,他在自己的言說中重新甦活了歷史。
作為書院久違門庭的失聯弟子。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以過客自居,未敢以德簡門生輕言攀附。誰期,因老師辭世而猝然襲來的巨大斷裂感,此際,竟和老師臨終示疾所引發的深烈迴盪感,磅礡匯流為一,而激起我重新聆聽老師的渴望。或許,這正是老師所留予我的最後召喚。可嘆,黃泉路遠,對語無人,耿耿此心,不能無悔。正是:
欲求縹緲反幽深,悔殺前番拂袖心;
難學冥鴻不回首,長天飛過又遺音。(龔定庵.己亥雜詩)
謹此
稽首頂禮,望風遙祝.....
為老師飄然遠逝卻遺音不散的背影
致上我最深的悔意與敬意。
2020.7.18 志學 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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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末代武士片尾經典對話
#明治天皇:「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納森歐格仁伏跪而答︰「我會告訴您,他是怎麼活的。」
"Tell me how he died."
" 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