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2023.08.31

王鎮華餘韻

在成大中文系就讀期間,喜歡在詩裡綻放自己,在詩文間常常發現讓心靈獲得休憩的幽徑;約莫是大三那年,有天輕騎經過勝利校區,圍牆拉起長幅布條,斗大的字寫著【知識論】略小的字【西格瑪社座談會】。

那一晚,座談會現場,一排’讀書人’彷彿列陣出席,看來個個面目崢嶸,雖不記得那天談話內容,但場內彼此論辯交鋒風起雲湧,頗有百家爭鳴之勢;這是上大學以來首次見識大開大闔的場面,也挑旺我求知的心志。

不久。社長彭明輝邀請我參加西格瑪社。

當時西格瑪社聚會地點就在大學路十八巷王鎮華家。

在那裏參加論語、老子讀書會;在文、理工、商,尤以工學院成員居多的讀書會,我領略到中文系教室以外,另一片義理的天空;其中獨領風騷,特別帶動風向的當非王鎮華莫屬。

忘了何時開始與王鎮華交談的;讀書會上,常常聽得王鎮華與諸西格瑪們各種觀點此起彼落,讓初接觸中國典籍的我總是瞠目結舌,不明所以;只覺得王鎮華一建研所的學生,觸及典籍,總能探其幽微蹊徑獨到,始知王鎮華具特別的慧根,對中華文化蘊藏之內容情有獨鍾,且一往情深,至死方休!

當我面臨畢業之際,王鎮華正好舉家北遷,我幾次到西格瑪社盤旋;有一次,王鎮華探詢我未來的計畫,得知我暫不打算投入教職,希望到台北一開眼界;王鎮華立即要我將大學四年的作品裝訂成冊,以便為我引薦;他態度之積極主動熱誠,實為今生所僅見。

在台北藝文界,王鎮華所到之處,總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他曾因為好奇,陪同我一起訪談過獄中歸來,被譽為台灣文學良心的陳映真先生;當時聯合報副刊主編瘂弦老師,主編中時副刊意興風發的高信疆先生...還一同造訪建築師王大閎的宅第【虹廬】;建築是王鎮華的本行,他與王大閎先生互為伯樂,一生推崇王先生接受西方現代主義洗禮,在他的建築作品中,卻充分展現中國傳統建築的精髓,讓傳統建築的元素靈活運用在二十世紀的時空,呈現現代建築新的經典;王鎮華愛好詩文,他與瘂弦老師高信疆先生談起時下的文學風潮,有其一貫的品味與獨到的眼光;不過,他的眼光常常停留在過去的年代,深識傳統之美,戀戀其流光餘韻無以割捨,期待在變動不居的當代潮流中能重現傳統的不二價值。

王鎮華面對陳映真先生時,對陳先生的人與文學並未深究,因為七零年代台灣特殊的政治環境,王鎮華小心翼翼不敢去碰觸禁忌的問題;他當時未能理解,陳先生胸中建設大中國的宏模,與王鎮華以中華文化甦醒人心再現榮耀,就某個層次而言,並無二致!

王鎮華精擅書畫,下筆有卓絕有孤冷;但是,他熱情洋溢,談話間含英咀華,又能滔滔不絕;他常傾服眾人,卻又覺得知音寥寥;他一生致力於傳統典籍的活化與實踐,【捨我其誰】的氣概與擔當,讓他奮力奔走於兩岸之間,有掌聲有挫折,卻終究逐漸壓垮了他昂藏的身軀!

我有幸在生命重大轉折處,遇見王鎮華,蒙他開路,讓我得以闖入當時台北藝文圈,領受一時風華也識見江湖奇險;而也在那短暫停留的時日哩,因緣際會,得見王鎮華---這位在浩浩莽莽文化大河面前,既恭謹謙卑又【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王鎮華---活脫輕靈十足人性的一面!
 

我們身處的世代,有幸得此王鎮華!

我們有限的年歲裡,有幸遇見王鎮華!

 

美女謹誌    2020.0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