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簡書院

2023.09.04

乾坤的孩子——紀念王鎮華老師

7月17日下午五點多的航班,從呼和浩特到杭州。八點多剛下飛機,接到林明進老師從台北發來的短信,說鎮華老師於當晚七時過世。19日接到德簡書院發來的正式訃告,以及於9月17-19日舉辦德簡書院三十週年暨追思會的通知。在杭州開了兩天會,昨晚來到江西宜黃,參與暑期研習營的前期準備工作。今天才有時間,一個人靜靜的獨處,一幀一幀回放與鎮華老師相交往的畫面。
 

心中的草原

去年也是七月下旬,草原騎行結束,從內蒙回到北京,聽說鎮華老師和師母已經到了,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就去賓館見老師。老師知道我帶孩子們去草原騎馬,非常高興,說他在念大學期間,辦過一份刊物,刊名就叫《草原》。老師說,草原多開闊啊,任你馳騁,可現代人為何把人生道路變成了獨木橋呢?活得謹小慎微,似乎一步踏錯,就會掉入深淵。不是的!人生是草原,老師一字一頓地說,人生不是獨木橋!

2014年年初,第一次在德簡書院見到老師,從下午兩點,一直聊到晚上十點。此後,幾乎每次去德簡書院見老師,都要交談很長時間。老師身體很弱,有時自己心裡不忍,不想讓老師太勞累,但老師總是興致勃勃,精神充沛。後來,我發現,老師不僅是對我,他對每個人都極誠懇,不會敷衍。老師有個筆名叫“大呆”。老師說他痛恨世故,他喜歡少年的大氣與謙卑,他願意一輩子做個少年。

我在出版界混的時間久了,有不少壞習氣。記得第一次去德簡書院,與老師連續交談了三天,前面兩天聊下來,我也很興奮,把老師已出版的書和資料通讀之後,就和老師說:“您放心,今後您的書想在大陸出版,我包了!”在說這個話的時候,我沒多想,還覺得自己願主動承擔,自我感覺還不錯。誰知,第三天下午再到德簡書院,坐下來,老師很嚴肅地和我說:“你們昨晚走了之後,我心裡有些不舒服,很久沒有睡著。”

我一愣,心想:我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呀,我對先生很敬佩,而且願意多出力,甚至願賠錢為您出書。老師說:“我們才結識兩天,你就說要把我的書都出了,大喇喇的語氣讓我不舒服。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慢慢相處,出書不重要。”

聽了這話,我一驚,十分慚愧。面對這麼乾淨的靈魂,相比而言,的確自己太粗俗了。儘管我願為先生出書,不是出於功利心,但對自己小書商的習氣缺乏覺察,冒犯了先生還不自知。

何謂赤子之心?鎮華老師就是這樣一位永遠不失赤子之心的大人。
 

辛庄師範的校訓

與鎮華老師結識,還是因為王林海老師。

林海老師2013年第一次去台灣,目的是想訪訪當地文化界的高人。從台灣回來之後,林海老師把書道的同學召集起來,有個小範圍內的分享。林海老師先介紹了他在台灣遊歷的情況,說不太滿意,快離開台灣了,還沒遇見高手。陪同林海老師的朋友鄭先生急了,說:“還有一個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心目中的高手?總之,這個人很有風骨,他從大學辭去教授之職,回到家辦書院,已有二十多年了;以前,他還很活躍,有些影響,但後來逐漸也門庭冷落了。不過,每次聽他講話,我都很受觸動,不是迂腐的書生那一類。”林海老師就跟著鄭先生去見鎮華老師,果然很受震動。林海老師對我們感嘆道:這是真正的讀書人,說話聲音輕輕的,但精神飽滿得很,談《詩經》,談《易經》,都直通大根大本!

聽林海老師這麼一介紹,我就決定馬上辦手續去台灣,專程拜訪鎮華老師。由於從事出版工作的緣故,台灣我比較熟悉,常去,當地三教九流的朋友也不少。既然有這樣的高人,一定要去當面請教。

那時候,我做華德福小學主班老師,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有感於一線的教師和更多想投身教育事業的朋友,有學習中國傳統文化的渴望,就準備籌建一所教師養成機構——這就是後來的“辛庄師範”。於是,在林海老師台灣之行一個月之後,我在新北市永和區一座獨棟公寓的七層,見到了神采奕奕的鎮華老師。

鎮華老師對我的影響是巨大的。“回看天際下中流”,在老師平常的言語裡,既有鮮活的、細微的對生命的感受和體悟,又有對中華文明的大信——中道一體,王道一貫。於是,我邀請老師來北京的鄉下、小小的辛庄開講。2014年4月下旬,鎮華老師在辛庄主持了清明節的祭祀活動,同時開始了他在辛庄師範的第一課。

辛庄師範有六個字的校訓——“自明・自然・中肯”,這是鎮華老師賜予的。中國人是有信仰的,生命的開展,不離“天地人”這個整全的大圖景。故老師常說,所有的人類都活在天地賦予的中道上,差別只是你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天的心,就活在每個人的心頭,祂是自明的;同時,人類都活在上天的身體——大自然的懷抱,它是自然的;那麼,你要怎麼活?

這是一個大哉問!一個願意為自己生命負責的人,必須要直面這個根本問題。

“自明”和“自然”這兩個詞,偏形而上,與這兩個詞相匹配的,應該是“中和”,分別對應天道、地道與人道。但是後來,老師電話裡與我討論過好幾回,究竟是用“中和”,還是用“中肯”?最後,老師覺得用“中肯”更落實,我也非常贊同。

人在世間行走,一定得腳踏實地,實事求是。老師與通常大學裡的教授和講經典的先生不同,他非常注重“感”的能力,格來,正應,所以,在課堂上,老師常常問大家,有感覺嗎?

“中肯”不只是落實在日常言語和行為當中的一種態度,更重要的是“大人之學”切實的提醒。敢不敢對自己以及他人先有一份肯定?經過科學思維訓練的現代人,首先把“懷疑一切”放在額頭,相比之下,“敢於肯定”就是對天地之大德有確信。沒有這份確信的人,怎麼敢對自己以及所有人(包括所謂的對手和壞人)有肯定呢?

先有肯定,這很重要。但“中肯”又提醒我們,不要急於對某個人、對某個說法百分百的肯定,要懂得有所保留——是“保留”,而不是“否定”。陷入在二元對立當中的人,就容易在“肯定”和“否定”之間掙扎,在“信”和“不信”、“輕信”和“迷信”之間徘徊。

2014年辛庄師範首屆一年制的全日制師資養成班的筆試題目,就是《論中肯》。這個題目挺難為人的,記得當場就有人交了白卷,還有許多同學的文章離題千里,不知所云。今日想來,是我的不對。因為“中肯”二字關鍵不在理解上,而是在實踐當中。

每次聽老師談到《滾滾遼河》的作者紀綱先生,我都非常感動。老師說,要感謝中國還有實踐的人。老師說自己是講授中國文化的老師,但與紀綱先生這樣的實踐者相比,還有自嘆不如的地方。其實,這是老師自謙。像鎮華老師這樣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在實踐大人之學,堪稱謙謙君子的讀書人,在這個時代是罕見的。
 

對歷史的大信

在這個時代,傳統語境中的“讀書人”被另外一個現代概念替換了,被簡單地等同於“知識分子”,而這個“知識分子”被當做三百六十行當中的一個職業來對待,更曾經在特定的時代被視為下九流。

說到這兒,就涉及到一個話題:讀書之目的是什麼?

當今世界主流教育的特徵是知識普及教育與精英教育的混雜。受西方新教革命和工業革命的刺激,知識普及教育興起,這對人類是有巨大貢獻的;只是知識普及教育的評價體系,若只服務於人的外在成就,則有偏差。中國古代,讀書人是少數,但百工之學,沒有讀過聖賢書的老百姓,也懂得“天理良心”,那是聖人之教長期潛移默化的結果。而那些讀聖賢書的士人當中,信奉“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者,也不在少數。所以,以功利之心去面對讀書和教育,不是西方和東方孰高孰低的問題,而是因為“道心惟微,人心惟危”。

教育要玩真的!鎮華老師喜歡講這句話。而他本人就是身體力行者。當初因為給年幼的女兒一個承諾,老師以喝稀粥的精神回到家裡辦書院,謀道不謀食,一晃三十載。這是所有教育工作者的楷模。

“往者屈者,來者信也!”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就是從老師那裡。振聾發聵!

歷史是活的。歷史就是一位一位像鎮華老師這樣的先行者開創出來的道路,而我們也正走在這條大道上。
 

向老師致敬!

您不會孤單的,您有無數同行者,既有古人,又有來者!
 

祈願您一路走好,安詳喜樂!
 

中霖  合十

於江西宜黃

第四屆“新教育”中國文化課程研習營即將開幕之際

 

【又:剛落款“中霖”二字,又必須要感恩老師。這兩個字,也是老師恩賜的。第一次在德簡書院,聊到夢參老和尚,我說夢老給我取的法名為“隆霖”。老師說意思很好,但“中”字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字眼,叫“中霖”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