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04
「直心為德,自明一易」——敬悼 王鎮華先生
【德簡書院】、【三易堂】的山長,我的老朋友,王鎮華先生七月十七日逝世歸天。一時間,噩然而驚,難以接受,確知此實,啞啞然說不出話來,想寫紀念文字,卻梗住了。頭七那天,去上了香,誦經佛事,時在進行,我在旁陪著唸誦,心思平靜,虔誠默禱,鎮華兄安息!鎮華兄安息!過了一個月,我還是梗著,今夜竟爾難眠,已臨四更,心意動了,起身筆來。
認識王鎮華兄,約莫在一九七九年,是在劉君祖兄開設的「星宿坊」書店見面的。後來,劉君祖、呂學海、羅財榮,以及我,一起創議,又約集了一些朋友成立了「夏學會」。與鎮華兄在夏學會見面更多了。鎮華兄,長我十餘歲,泰山嚴嚴,凜然正氣,有些朋友說他令人心生敬畏,與我卻有某種獨特的親近感。我總覺得他的生命有一獨特而令人足以依止的力道。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後來,我知道他是愛新覺羅毓鋆夫子的弟子,與劉君祖兄是前後期的師兄弟。
一九八三年許,由劉君祖兄的引介,我雖然也聽過毓老講習《論語》三個月,中間翹課了兩次。因緣不具足,我並沒有多大歡喜,我直覺得道尊師嚴有餘,而學問功底與我所學的當代新儒學並不相類,也不相當,與我在台大哲學系所受的西學來講,似乎又太封建、太老套。特別毓老是滿清皇族,他的一些學生因此格外引為榮耀,但於我來講,卻因之而疏遠。我對於中國的帝制極為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極為厭惡。我總覺得應該平等自由,學問就學問,不必太過於強調那些格套。
毓老雖也推崇熊十力,但卻不喜牟宗三、唐君毅,對於努力探求哲學的我,自然會有些疏離。再者,毓老所開的「天德黌舍」為了強調「道尊」,特別強調「師嚴」,這對於年青二十多歲的我,力主學術自由,激烈討論,狂氣難收,很難接契。偶然相遇,卻又錯過,如此因緣,我雖聽了三個月,但並沒有成為毓老的學生。不過,我後來在「夏學會」還有其他社團、學圈,卻遇到許多毓老的學生,與他們成為一生的同道好友。鎮華兄就是其中之一。
與鎮華兄相處,自一九七九年以來,前後際,達四十餘年,遠遠相望者多,近近相處者少,我總是把他當成兄長,一位可敬畏的兄長。我與鎮華兄對生命的理想之道,頗為相契,但生命氣質卻不相近。人有狂狷,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鎮華兄應屬後者。對我來說,鎮華兄,固執擇善、堅力道德、信守穩健,確定不變,令人敬畏。他那鮮明的人格,像是「剝極而復」的「剝」卦,五陰消盡,一陽獨存。這一陽獨存,卻是泰山嚴嚴,挺住在那裏,而這正是「一陽來復」的契機。可以這樣認為:鎮華兄守住了「一陽獨存」,但卻沒等來「一陽來復」,更沒等來「三陽開泰」。
這是時代的命運,也是鎮華兄的性情,這樣的時代,世衰道微、人心不古、處士橫議、邪說暴行有作,「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鎮華兄也就只能「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國其莫我知,子其誰語﹖」「眾不可戶說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屈原的心思境遇,鎮華兄應該是極為貼近的,孟子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鎮華兄創立德簡書院,孤絕自守,所行所事,艮止如山,其為殉道乎!他的德簡書院、三易堂,取名咸在於此也。「直心為德,自明一易」,正是鎮華兄的寫照。
就我所知,「三易堂」,鎮華兄說的「自明一易」即此是天,即此是主,即此是德。即此覺之,當下即誠,誠而明之。「自然常易」即此是地,即此是體,即此是道。即此感之,當下即實,實而活之。「坦承簡易」即此是人,即此是位,即此是義。即此行之,當下即用,用而成之。鎮華兄用力處在「自明一易」,成就也在「自明一易」,至於「自然常易」、「坦承簡易」,則有待來者,其弟子學生,若能「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坦而承之,承而受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斯乃為善繼者、善續者,綿綿若存、生生不息也。
(中間交往事蹟,暫時省略)
七月廿一日,看到朱志學博士寫的悼念文字,還有曾昭旭老師的悼念篇章,感之深矣,寫了首嵌名詩句,虔誠敬悼, 鎮華兄一路好行!行於天界,安於極樂!
「王兄歸大化,鎮以無名樸,華實果證因;慧日入將復!」
夜靜如闌,歸冥暗雨,大化默移,鎮之以樸,因成華果,剝極乃復,慧日將出。
林安梧敬筆於2020年8月23日五時半
風雨如晦、晨曦將啟於厚厚雲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