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28
美好天地的生命揭示者──回憶鎮華先生
鎮華先生離開我們已經快一年了,鎮華先生小我四歲,我們相識也不過二十年,但他是先覺者,他之於我,既是摯友,因為相見總是短暫但卻給予我的是誠懇,更是老師,因為他可以全方位地告訴我那些我想詢問的事情。自然,他的思想,關於中道的思想還將繼續啟發和指點著我。
先生在臺灣,我在大陸,本是素昧平生,機緣是我在大陸東南大學研究並執教中國建築歷史,二十多年前,我收到另一位素昧平生的李文珍教授的來信以及寄來的鎮華先生寫的《空間母語》一書,封面就是皖南唐模村,是我熟悉的地方。我首先就是對該書的題目生發出興趣來,因為從來沒有學者用如此簡練的四個字又如此深刻地概括出對那些散落在鄉間或城市的古老建築的認識,即使如劉敦楨那樣的民居研究的先行者。其次就是我曾經多次調研皖南民居,主要側重於明代的民居研究,不敢說熟悉皖南,至少是有發言權的,很想知道一位臺灣的來去匆匆的學者看了皖南民居和其他大陸的古代建築遺存後的見識。該書涉及多個案例,圖文並茂,文字不算多,很容易讀,只記得最強烈的感覺是心靈被觸動了。我在給李文珍老師的回信中說:「可以用『怦然心動』四個字形容打開包裝後的感受,這是詩,抒情的詩,是一首樂曲,是搖籃曲,永志懷念,滌蕩心田。」讀書中自然會比較一下我和作者的研究區別,譬如瞎子摸象,我摸得很仔細但就是一條腿,而該書作者是明眼人,沒有仔細摸,但他告訴了我們大象的全形,譬如庖丁解牛,我是初學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而未見全牛,而該書作者似已得庖丁之技,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卻遊刃有餘。書中的某些話語也是我想說卻未能說出的。因而我在教學中就多次引用過鎮華先生的警句,此為神交。
李文珍教授的來信談到中國音樂學院和各地研究民歌和音樂史的老師得到過王鎮華先生的熱情鼓勵和資金贊助,在《中國音樂雜誌》上開闢「中國傳統音樂與民歌采風與心得」專欄,開展了很有啟發性的學術交流。她希望我寫一篇關於王鎮華的文章。我感到有些突兀,因為我和鎮華先生從未謀面,且海峽隔著,需要認識和更多瞭解,而且我雖然知道Do Re Mi,但五音不全,音樂領域豈敢造次。但我驚訝鎮華先生何以能在南樂問題上和音樂史研究者做交流,也驚訝一位音樂人何以感謝建築界的鎮華先生以及何以會寫信給我。
2003年我到臺北做學術交流之際決定拜訪鎮華先生,開始更多瞭解先生的學術成果。只記得他正在他的惪簡書院講課,我這才知道他在講易經,這是一個我敬畏但不敢研究的領域。印象深刻的還是他的文人氣很重的講堂,牆上掛著他寫的楷書,覺得鎮華先生和啟功先生的書體異曲同工,一樣的風骨。他的講課風格慢條斯理,卻又沁人心脾。講完課他接待了我,我們交流了一些建築歷史和傳統文化等方面的認識,臨行時他送了我一些他講課的講義和幾本他的著述。從此我和他有了郵件溝通的管道,2009年我再度訪臺時還有過更深入的交流。
我還是希望他不要放棄在建築歷史領域的深耕,所以在大陸的幾次建築歷史和民居研究的會議上碰到過他,總是十分高興,記得一次我請他順便在東南大學做講座,我忙於事務未及聆聽,講座後我問一位研究生,聽鎮華先生講座有何感受,她告訴我的話竟然和我看到的臺灣余德慧老師在介紹鎮華先生時講的幾乎一樣──「他人在你前邊的時候,他這個人本身,你看到什麼叫氣,什麼叫正直,什麼叫光明,王鎮華老師是用他的人來顯示出這個東西來,所以他在問你們的時候,他其實是在用他這個人在問你們……知識有哪些東西,那些東西我們都可以忘掉,我們唯獨不能忘掉的是說,我們中國文人有像王老師這樣的嗎?這樣功夫的基本訓練是什麼?」2017年,我邀請他和我一道到大連理工大學講學,他登上講壇鴉雀無聲,再次產生了同樣的效果。他給了學生不同於普通老師教授知識的另類收穫,他帶給了學生另一個世界,而且是如此美好清新的世界。
我們這個社會是如此現實,教育界同樣如此,在大陸我們必須回答學生這樣一個問題──「中國文化既然有強大的生命力,那麼你如何用這生命力完成當代的建築設計呢?」這個問題曾經有幾代建築師做過多種探討,大陸改革開放以後建築界再次從不同的切入點對形呀、神呀、風格、特色呀等做了探討,但建築史上都以「折衷主義」名之,臺灣這半個多世紀也有類似的探討,所以我們曾經請鎮華先生講一講他推崇的解決設計中的方法和案例。鎮華先生希望授人以漁,但我們總不放心,要他授人以魚。他也理解我們注重實惠的芸芸眾生,講課中拿出了兩條魚。一個案例是臺北王大閎先生為自己設計的住宅,一個案例是鎮華先生為一位朋友的住宅毛坯房做的室內設計。他講了王大閎建築師對生活的態度,對傳統文化的態度及如何處理設計中各個部分時的考慮,講了他對朋友的家人的關係分析及空間的落實等。啊,和以往我們已經認知的的套路竟然如此不同,又竟然如此有說服力,我們感受到了中國文化的生命力,是活著的人的力量,是擺脫了對物的「形」和「神」的糾纏而進入主體參與以及日常的中國人的生活,這樣的設計因和房屋主人的生活緊密結合自然有持續性的生命力。我們終於可以擺脫風格、式樣、時代之類的沒完沒了的爭論了。後來才看到鎮華先生對此的論斷——「生命與配合生命的設計,才能展露一種簡單的豐富。」字字珠璣!鎮華先生的思路是如此之清澈,可惜能跟隨他的思路特別是能夠跟隨他學習由魚及「漁」之法者,還是太少了。
2010年程泰寧院士有感於大陸建築創作領域崇洋心態作怪太甚,發起開展「當代中國建築設計狀況及對策研究」課題,邀我加盟,我向程泰寧先生建議,請鎮華先生來講講中國文化,於是那年鎮華先生應邀到了杭州。講座之餘我陪先生去紹興看王陽明墓,那天下著小雨,王陽明墓一片冷清,登上墓道、走近墓塚,石供桌後墓碑赫然刻著「明王陽明先生之墓」,鎮華先生忽然單膝跪下,向陽明先生致禮。我心頭一震,感覺到鎮華先生早就和王陽明先生相識相知,此次是直接心靈的對話。陽明墓是我上世紀負責修繕的,為恢復陽明墓的原狀做了很多調查分析,但那個墓始終是外在於我的他者,但此刻,忽然覺得,陽明先生之於鎮華先生卻不是他者而是老朋友,謝謝鎮華先生,他拉近了我和王陽明的距離。這次杭州之行鎮華先生還應邀在杭州的萬松書院對杭州市民講了一次中國文化。那時兩岸關係甚緊張,聽鎮華先生說聽眾中有人問及兩岸關係前途,他沒告訴我他是如何應對的只是說他對此是有準備的。我相信他憑藉對中國文化理解的定力,自然會妥當回答。
2013年,程泰寧院士的研究課題結題,我們完成了「當代中國建築設計狀況及對策研究」的報告,我執筆撰寫的部分,吸收了鎮華先生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分析中的中道觀念,我們強調提高文化的自覺和自信,但不是排外而是跨文化的思考,強調了堅持開放的心態表達自己的文化,服務自己的國家和地區。我後來將我在一次會議上關於該報告中的對待傳統文化態度的發言用郵件發給了他,鎮華先生專門從臺灣打電話過來,既肯定了我的工作也提出若干意見。
除了對建築歷史與文化以及建築理論的研究成果之外,鎮華先生在其他藝術和文化領域也得其三昧。鎮華先生寫得一筆好字,他的字絕對是當代大家水準,而且有一股感人的力量。還看得出他有國畫的功底,在大連講學時我拿出我的一位朋友的山水畫作請他評鑒,他不僅談了畫中用筆受過的影響,更分析了作畫者的心境,中國書畫講究力透紙背,但鎮華先生的眼光似乎穿越紙背、洞察繪畫背後的人生。正如他分析中國藝術的特質時所說的,中國的所有藝術品均和主體有關。而在對音樂的研究方面,李文珍教授已有文章介紹鎮華先生對大陸民歌研究的見地和貢獻,我是外行,不敢置喙。鎮華先生熟悉《傳燈錄》、《華嚴經》,談話中常常信手拈來幾句禪林偈語,發人深省。對我來說不解的是,何以鎮華先生放棄了如此多的藝術的深耕而投身到喚醒別人的勞作中?直到最近看到陳明城先生辦的《放築塾代誌》紀念鎮華先生的專刊上所載鎮華先生說的話我才明白。「他說他不是建築界的逃兵,而是建築界的哨兵,為建築界帶回來最核心的消息。他認為空間與人不可分,一個空間六個面,應是因著行為『長』出來的。在『建築師』的身份之前,必須記得我們先是一個『人』」! 正是,鎮華先生所做的工作就是讓學生關注建築的六個面體之前和關注的過程中都懂得主宰那個六面體的是它的主體──人,構建起自己的美好生命體才有能力和享用你的作品中的生命體溝通從而創造出美好的世界。
很早就看到鎮華先生寫給女兒的承諾:「我答應你一個清新可喜的社會」,我體味到他對女兒的愛和呵護,但也在思忖先生如何以一己之力改變社會,須知多少先輩前仆後繼為的也是這個目標,但當代社會依然到處爾虞我詐。我看著先生的行動也讀著先生的文章,才漸漸明白,鎮華先生之所以做出如此多的犧牲,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就是要在普通的生命中找回赤子之心,並且發現那心中的明珠,激起它的光芒,原來「德在心中,道不遠人」,那是可以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的力量,那是芸芸眾生可以用來抵禦世間波詭雲譎的洪水波濤的定海神針,如此清澈自信堅強的生命體立了起來,何懼之有。
為此他對百年中國做了獨特又深刻的思想反省,對中西文化做了冷峻客觀的比較,認為「中國歷史從不靠排外生成,……吸收消化是他的常態」,他肯定了西方文化對於建立自主心的可能性,那是偏重客觀化的建立,但這並不夠,有了人權還是有如何做人的問題,中國文化的重點,就是有了人權之後仍有的人格的文化。他的警句「源頭既清,波瀾自闊」由此而出。他對當代社會和人類的共同危機做了剖析。他尤其關注應對這些危機的行動,他寫《易經白話生活譯》,繼承毓鋆先生傳統,寓深刻於平凡,寓豐富於簡單。他的那些優美的警句卡片因為觸及心靈,直擊當下而受到芸芸眾生的喜愛。宋代大儒張載著名的橫渠四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曾經,感動過多少士子,但自西風東漸,中國置身於大變局和面對其他文明成果衝擊之時,要思考的問題已經完全不同於昔日了,故胡適先生說此四句為空話,而欲摒棄傳統和開出新路。鎮華先生反思百年來的文化錯亂與痛苦,提出跨過五四偏失,復甦文化主體,清理東西方文化關係,並在德與道,主體與自然規律,生命與天道,人性與人心,客觀與人格之間做了深刻的剖析,通古今之變,究天人之際,重建起在當代眾生可以安身立命的生命體哲學,為橫渠四句在現代的實行開闢了理論的道路,也顯示了先生那清澈的洞察力之所自出。鎮華先生不啻是整個文化界的哨兵,更是復興華夏學術的大將。
我感慨世風日下而鎮華先生依然充滿信心,他對大陸民間每年暑假舉辦的中小學校長傳統文化的培訓尤其熱情,告訴我大陸青年是有希望的。2019年夏,我也經他的推薦到北京辛庄講課,先生以抱病之軀,在林怡玎老師照顧下堅持上課,最後不得不臥床休息和治療,我因工作纏身講課結束即行返寧,臨行向他告別,那天他已無法講話,我希望他能和過去一樣,轉危為安,豈料鎮華先生返台後不久就住院治療,2020年7月17日傳來了先生辭世的消息,2021年3月2日,一路陪伴王鎮華先生度過各種困難的林怡玎老師也因病不治追隨鎮華先生而去。中國文化失去他們這一對始終為美好天地構建生命體的戰士,我失去一對雖在海峽對面卻又時時近在眼前的摯友和老師,但是鎮華先生的遺著和率先垂範的行動都為我們留下了照亮前路的明燈。